事情到了这一步,坐在囚车上的赵之远算是彻底看明白了。 这事里头的门道可太大了。 昨日这小吏伸手要钱时可不是这副嘴脸,方才催张林立给佃户结工钱时也不是这副嘴脸。 如今一句“加钱”便成了行贿,两巴掌扇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丝毫不带犹豫的。 这哪是秉公执法?分明是得了指令,专程来折腾张林立的。 至于这指令是谁下的,他想起昨日那小吏提到“张主簿”时意味深长的眼神,心里头已有了答案。 用刑 囚车停在了县衙的侧门边上。 赵之远刚从木笼里被拖拽了出来,还没来得及站稳,就看见一个穿青衫的中年男人悠闲地从里面出来。 “张主簿,人给带回来了。张林立那小子还在后头,上了枷,估摸着得晚上半日。” 负责押送的差役见到来人,赶忙上前禀告。 张主簿。张辰? 赵之远偷摸打量了一下这位张主簿,心里头有些吃不准对方是什么意思。 按照衙门的分工规矩,这收押用刑是县尉的活啊,怎么轮到张辰这个主簿来了 当时张辰可是惦记过自己的菜籽油买卖的。 要不是这里面有学堂的一份,恐怕自己在那个时候就已经要来这儿了。 张辰捧着茶盏,不紧不慢地踱到赵之远跟前,面上挂着和善的笑。 “之远兄,久仰了。张家的事我听说了,按道理,张老爷子过世时你人还在李家村。两地隔了这么远的路,实在是一场无妄之灾。” 方才还忧心忡忡的赵之远听到对方这么说,心里头那块石头稍稍落了地。 是啊,他隔了那么远,难不成还能隔空杀人不成? 赵之远知道现在最为重要的就是尽量不闹矛盾,服个软比什么都强。 于是他便躬下身子,语气恭敬:“主簿大人客气了,无妄之灾谈不上。我既然也曾管张老爷子叫一声阿耶,如今他死因不明,配合官府查问原是本分,没什么好说的。” “之远兄说得真好!若是人人都像你这般明白事理,我们可就省心多了。”张辰客套了两句,话锋一转,语气里竟然多了几分亲近的意思,“学堂的顾先生听闻你惹了官司,特地差人来跟官府打了招呼,还安排了人给你送些吃食过来,估摸着一会儿便到。放心好了,你也是读过圣贤书的,断不会叫你在里头受什么委屈。” 说到这儿,他凑近前去,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不过该装的样子还是得装的,还请之远兄见谅。” “多谢主簿大人提点,小的明白了。” 赵之远应了一声,旋即被两个差役领着往牢房那边去了。 他心里头彻底回过味来了。 先前在囚车里他便觉得不对劲,那些小吏整治张林立的手段,摆明了就是告诉对方,想脱身,就得掏银子来铺路。 如今想来,这案子或许同菜籽油的买卖一样,不过是衙门想寻个由头,从张林立身上刮一层油水罢了。 眼下张辰对自己客客气气的,又搬出了顾先生,那这案子还真就跟自己没什么干系了。 赵之远坐的是囚车,远比步行快。 这倒是难为了李镇山,虽说他不像张林立一样戴了枷,但毕竟是用脚的,始终没能撵上。 李镇山紧赶慢赶,还是迟了一步,没能追上赵之远不说,反倒因身上带着伤,比张林立那一行人还晚到了些。 到了衙门口的时候,他想径直往里闯,却被门口值守的小吏伸手一拦。 上下扫了李镇山一眼,见对方一身粗布衣裳风尘仆仆,背上还印着干涸的血痕,整个从里到外透着一股子穷酸相,浸淫多年的小吏心中便有了数。 他故意冷笑了一声,下巴一抬:“你干什么的?认得字吗?瞧清楚这是哪儿没有,闷着头就往里闯。” 李镇山满身疲惫,被这话一刺,下意识便往后退了半步。 “我家主子刚刚被关进去了,能让我进去瞧瞧吗?” “瞧瞧?” 那守门小吏扭过头往衙门里头望了一眼,见旁人离得远,大约没留心这边,才回过头来。 他换了一副过来人的口吻,“我好心跟你说一句,你与其在这儿嚷嚷,不如去做些有用的事。进去的人可少受不了罪,想探监,那可是要缴保银的!” 李镇山抬起头,望了望那守门的小吏,又费了些力气往衙门深处瞧了瞧,哪里寻得见赵之远半点影子,只得作罢。 他攥紧了拳头,到底还是转过身,朝城门的方向跑去。 那个小吏说的在理。 人进去了,想要探监那是少不了钱的,自己身上拢共就不到一贯铜钱,进不去不说还耽误事。 什么叫进去的不少受罪为什么又说探监要保银 这两句话虽说前后不挨着,可无外乎就是提醒李镇山,想要人在里头不遭罪,那打点的银钱是少不了的。 太阳已经要落山了,再迟一步城门便要关了。 他得赶在关城门前出去,回家取银子。 这一夜,几十里的山路,这个汉子是凭着两条腿走回去的。 从城里到李家村,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月光底下,脚上的布鞋本就磨破了底,走到后来脚后跟又开始往外渗血,他却浑然不觉。 现如今,李镇山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回去!拿银子! 只要银子到位了,赵之远就能少遭些罪! 到了家,他把那个装着全部家当的蓝布包袱从柜子底下翻出来,连口水也没顾上喝,又跑到驴棚里把那头黑驴牵出来,翻身上驴便往回赶。 待他骑着驴重新赶到城门口时,天刚蒙蒙亮,守城的兵丁打着哈欠刚把城门推开。 他在街边的铺子里买了几个刚出锅的粟米饼跟一碗热粥,用干净的白布裹了又裹,揣在怀里。 至于那碗粥,他特地走了几家铺子,寻了个小瓶子,将粥灌了进去。 经过一个早点摊子时,几个小吏正围在桌前吃早饭。 其中一个嘴里塞着半块饼,含含糊糊地议论:“昨儿晚上送进来那个,张主簿亲自盯着打的,十板子下去,叫得那叫一个惨。” 旁边同僚接过这茬,说笑起来:“这算什么,往后有他受的。看这架势,张主簿这回可是卯足了劲儿要整治他。” 李镇山脚步猛地一滞,旋即缓过神来,加快步子便往衙门赶去。 他不敢再往下听了,一想到赵之远那样的身子骨,居然生生挨了十板子,他心里头像被人拿钝刀子来回锯。 军营里头,那些犯了规矩的兵士们,一个个骨头多硬,五板子下去都能吐出血来。 一个读书人,挨了十板子,这不是要他的命吗? 到了县衙门口,他同守门的衙役说了几句,塞了一两银子,不多时便被领了进去。 一路兜兜转转,见了三四拨小吏,每人手里都塞了一两,最后才在收监处见到了县尉大人。 说明来意的他签过了文书,又缴了二两保银,这才被放进去。 可一进牢房,还没走几步,看守便将他拦了下来。 看守拿眼一扫他肩上的包袱:“包里什么东西?” 李镇山心头一慌,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张口便想说“银子”,却又怕对方惦记,舌头打了个结,含混道:“是……是吃的。” 看守逼近一步:“你说是吃的便是吃的?打开看看。” 李镇山把包袱往怀里掖了掖,脚下又退了半步。 在他眼里,这包袱里头装的是赵之远的活命钱,万万不能撒手。 正僵持不下,一个小吏快步进了牢房,走到看守耳边低语了几句。 那看守眉头微动,轻轻“哦”了一声,便冲李镇山摆了摆手:“进去吧,往里走,右转。记住,是右转!” “好嘞,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李镇山一边哈着腰道谢,一边又悄悄从怀中摸出两小块碎银,不动声色地塞进两个小吏手中。 这种事最忌讳的便是小气,多给倒无妨,少给或是漏给哪一个,说不定就得出什么岔子。 他快步穿过那道幽暗狭窄的过道。 牢房里又潮又暗,墙壁上渗着一道一道的水渍,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散发出一股酸腐气,混着铁锈与陈年污垢的腥味。 老鼠在墙角吱吱叫着,气窗只有巴掌大小,漏进来一缕灰蒙蒙的晨光,勉强照见空气里浮着的尘埃。 走到尽头,一个狱卒正倚在墙边,见他过来,目光便沉沉地钉在他身上。 李镇山不觉咽了咽口水,想起方才那看守的话,忙指了指右边:“我去那边。” 狱卒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瞟了一眼,脸上神情微微缓和了些,也不言语,只拎着油灯在前头引路。 灯火在过道里摇来晃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牢房里回响,每一下都像踩在李镇山自己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