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卒走到右侧最里头那间牢房,开了锁,便转身走了。 李镇山连忙去摸怀里的银子想递上去,那人却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昏暗里。 他转过身,借着气窗里漏下来的那一缕稀薄的晨光,看清楚了蜷在角落里的赵之远。 那件月白色的儒衫污了好几道灰印子,头发也散了,几缕碎发垂在脸侧。 他就那么蜷在角落里闭着眼,看上去像是睡着了一般。 李镇山在栅栏外蹲下身,把怀里捂着的粟米饼掏出来,又从包袱里取出那个装了粥的小瓶。 小瓶子的外头被布裹了又裹,紧实得很。 他把饼和粥从栅栏缝里一一递进去,搁在赵之远手边那块还算干净的石板上,然后便那么蹲着,一动不动地望着里头的人。 赵之远听见动静,睁开眼,瞧见栅栏外头蹲着的汉子。 他本想笑一笑,说一句“你怎么进来了”,话还未出口,便见李镇山的眼眶倏地红了。 那汉子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像是攒了满肚子的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头发被夜风吹得乱蓬蓬的,眼里全是血丝,脸上叫晨风皴出好几块红痕。 那双旧布鞋的鞋底早已磨穿了,露出沾着泥土与血痂的脚掌。 然后李镇山哭了。 不是上回那种趴在栅栏上撕心裂肺的哭法,而是无声的。 他就那么蹲在那里,眼泪顺着那张憨厚的脸往下淌,一颗一颗砸在膝盖上,砸在冷冰冰的石板地上。 那汉子的肩膀打着颤,两只手死死攥住栅栏的木条。 “我听见他们说,昨晚动了刑,十板子,张辰亲自盯着的。我还听见他们说叫得惨,说细皮嫩肉的经不住打。” 他的声音碎得不成句,说到最后几乎成了自言自语。 “我也是糊涂!要是在张家听你的话,先回家就好了!早些把银子取来,说不定能赶在他们动刑之前递进去……这样也能让你打点好牢头。也不知道这次带的够不够,要是不够的话,我再回去凑!你别怕。” 赵之远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栅栏前,低头望着他。 有那么一瞬,他真想伸手去擦那张脸上的泪,手抬到一半,又悄然放下了。 他只是站在那里,将语气放得很轻,“我没挨打。” 李镇山愣住了,泪还挂在脸上,眼睛连眨了好几下。 “张辰昨晚的确动了刑,但打的不是我。是张林立。十板子,一板子没少。我在这边听得真切,张林立叫得确实挺惨。” 赵之远咂摸了一下嘴,回想起昨晚那动静,他也忍不住有些咋舌。 看了看一脸不解的李镇山,他解释道:“张辰恨我不假,可他不敢动我。顾先生虽说不一定管我死活,顾家的招牌总还挂在那儿。他动了我,便是打顾家的脸。这个分寸,一个做到主簿的人不会没有。” 他拿起粟米饼咬了一口,慢慢嚼着,隔着栅栏把那些饼子又往李镇山那边推了推。 “你也吃一口,我看你应该一夜没吃东西了。” 李镇山还是愣着,低头看了看那些饼,又抬头看赵之远。 过了好一会儿,才端起那小瓶喝了一口粥。 这粥搁在包袱里,早已凉透了。 他是故意把这凉的留给了自己。 饼一直捂在怀里,凉不了。 他咽下那口凉粥,放下壶,这才抬起袖子,胡乱把脸上的泪抹干。 “你没挨打……那你头发怎么散了?” “睡觉睡的。这儿连个枕头都没有,只能靠着墙。” 李镇山又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把额头抵在栅栏的木条上,肩膀终于不再抖了。 蹲在那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了一句。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赵之远看在眼里,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谁说没事的?有事!不光有事,还是大事!” 【作者有话说】 本来以为可以吃个好点的榜单,在榜单上完结的,所以拖了拖。同时想让新书早些吃上榜单,所以前几天光去更新新书了。结果两个榜单都不太理想,那就立个目标吧,五天内完结!!!反正有存稿,修改一下就行了,不带怕的。 卖房卖地 “什么叫有事?你别吓我呀!” 李镇山听到赵之远说有事,事情还不小,刚松懈下来的弦又绷紧了。 赵之远眯着眼睛,神情有些得意。 牢房昏暗,他的头发又凌乱,刚刚才哭过的李镇山此时眼睛有些发花,压根瞧不清楚对方的神情。 “你快说啊!我也好想办法。” 李镇山说着说着便急了,语气里竟然带了一丝恳求的意味。 他怕,怕这个读书人不商量,瞒着自己扛下了。 “唉!”赵之远长长地叹了口气,“跟你说,跟你说有用吗?” 李镇山将包袱卸下来,抖了抖。一个个银子被他抖落了出来。 那是他的全部家当了,上一次就打算拿来给赵之远兜底,这次也是一样。 “这银子够不够?” 赵之远瞥了一眼地上的银子,没好气地笑了。 “不够。” 李镇山急了,低下头想了想。 “要不。我给你打个欠条!”他停下了,过去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道:“把屋子跟田卖了,加上你那些钱,应该够了吧?” 听到李镇山要将他俩的家业都给卖了,赵之远差点骂出口,但见对方这幅没出息的样子,还是忍住了。 “没用的。钱再多,有学堂的钱多吗?” 赵之远本来只是想逗弄一下的,可见到李镇山这幅下定了决心的样子,生怕对方真去卖房卖地,只得将事情往大了去说。 “仵作昨夜剖尸了。是中毒。”他故意叹了口气,用生无可恋地语气说道:“张林立被打了十板子,居然咬死不知道!这案子破不了,即便我没罪,也难逃嫌疑。这是人命案子,学堂那边很难插手,最多就是求求情,能流放发配就算烧高香了!” “发配?” 李镇山整个人瘫坐在地上,过了许久才缓过神来。 就赵之远这个身子骨,流放发配还有活路吗? 见对方不说话了,纹丝不动的发愣,如同一块石头。赵之远决定给这个闷葫芦再说点狠的。 岂料还没开口,李镇山居然张嘴了。 “你别怕。学堂不行。我就去找大散关找霍将军。” “霍将军?”赵之远笑了笑,“你不过是个当兵的而已,他能帮你?” 这笑声很是讥讽,是他故意捏着嗓子发出的。 李镇山一字一句,咬着牙说: “我说我找霍将军。顾先生不管,我去求霍将军。” 这个汉子猛地站了起来,语气决绝,“霍将军是记得我的。我骗了你,我不是他的亲兵,可我是他的厨子!” “厨子?” 赵之远疑惑了一声。 脑子里有些事忽然就明白了。 这汉子当时口口声声说自己是霍大将军的亲兵,可马不会骑,弓不会射,身手也差劲,之前在张家的时候只有挨打的份。 合着对方居然是个厨子。 难怪这王八蛋做饭那么好吃,手艺那么好! 一想到自己给一个厨子做了将近一年的饭,这个厨子还愣是照吃不误,赵之远心里头一股子怒火就上来。 “你他娘的!居然骗我!” 让他没想到的是,李镇山这会儿满脑子都是如何搭救自己,根本没在意这句话,依旧自顾自地说道: “他夸过我的菜。霍将军家的小姐,最喜欢吃我做的瓦罐焖羊肉。我走的时候霍将军还赏了我银子,他让我往后有事就去找他!” 赵之远听到对方此时还说了一道自己的拿手菜,都快被气笑了。 他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没用的。你去一趟大散关,往返太久了。到时候说不定我都死半道上了!” 赵之远扭过头,用极为凄凉的嗓子补了一句,“李镇山。我要真发配了,你一个人可咋办啊?” 这话落在李镇山的耳朵里,比在张家挨的哪一下都疼。 “那……”李镇山抽了抽鼻子,“那我就跟你一起去,路上照顾你。发配到哪儿,咱们就在哪安家!” 李镇山自己当了几年兵,回来后发现家没了,实打实是个还乡鬼,其实连还乡鬼都不如,因为他当时无家可归。 是眼前这个读书人收留了自己,别说什么是为了赋税,为了保田。 这些个借口比不上一口饭,一张床。 身上的衣服连同那件袄子,哪一样不是这个读书人给自己买的? 或许一开始李镇山是为了报恩,可对这个读书人的好感是自打第一面就有的,他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赵之远给了李镇山一个家,这就是他和赵之远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