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六日的暮色沉甸甸地压在京州城的屋檐上,省委大院里的梧桐树已经抽出了巴掌大的新叶,嫩绿的颜色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一层薄薄的金边。
田国富从沙瑞金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那份省委政研室刚刚起草的专题调研方案初稿,封面上还带着打印机残留的余温。
沙瑞金的批示写在首页的天头处,笔锋遒劲,只有两行字——尽快与省人大和省政协相关委员会对接,争取在四月底之前完成调研启动。
田国富沿着走廊往自己办公室的方向走,皮鞋落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稳而均匀的声响。
走廊尽头的窗户半开着,涌进来的风里带着一股初夏将至的闷热感,可田国富心里清楚,这股闷热底下压着的是一场比季节更替更加剧烈的权力角力。
省人大和省政协的参与是打破京州程序困局的关键一步,只要调研报告能够在人大和政协层面形成共识,后续的制度调整就有了更广泛的民意基础,单靠行政部门发文件就不那么容易了。
这个思路是沙瑞金在三月中旬就定下来的,此后将近三周的时间里,省委政研室一直在做前期的准备工作,直到今天才拿出这份初稿。
他回到办公室,把那份方案放在桌上,翻开到对接安排那一页,正准备拿起电话跟省人大财经委的一位老熟人先通个气,桌上的座机就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省委办公厅总值班室的号码。
他接起来,值班室的工作人员告诉他,省政府办公厅刚发来一份会议纪要,内容是今天上午王江涛主持召开的全省重大项目监管工作专题会议,纪要已经通过内部系统流转到省委办公厅,请田国富注意查收。
田国富放下电话,打开电脑上的内部系统,那份会议纪要果然已经躺在他的收件箱里了。
他点开文件,目光顺着纪要的内容一行行往下移动,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会议名义上是落实省委常委会关于合并研究监管机制方案的部署,可实际内容却把京州两个项目作为典型案例进行了全面剖析。
省发改委、省财政厅、省审计厅、省住建厅的主要负责人在会上依次发言,从资金拨付、施工许可、审计整改、信访数据四个维度对京州项目进行了系统性的评估。
评估的结论并不直接否定项目本身,而是提出了一个建议——在合并方案正式出台之前,对京州两个项目实行临时性监管加强措施。
田国富把那段话反复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
临时性监管加强措施包括三项内容:资金拨付逐笔报省财政厅备案,施工许可实行省级复核,审计整改实行周报制度。
会议形成的意见没有以正式文件下发,却以会议纪要的形式发到了所有参会厅局。
这个动作的精妙之处在于,它把原本分散在各个厅局的审批收紧整合成了一个系统性的临时监管框架,让京州在合并方案出台之前的空档期里失去了任何回旋余地。
田国富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在心里快速评估着这份纪要的分量——逐笔备案意味着京州两个项目每一笔超过一定额度的资金拨付都需要经过省财政厅的审核,施工许可省级复核把住建厅的审批权限又往上收了一级,审计整改周报制度则把原本已经非常紧张的整改周期进一步压缩。
三项措施叠加在一起,京州项目推进的每一个关键环节都被纳入了一个更加严密的监管框架,而这个框架的启动时间恰好卡在合并方案出台之前的空档期里。
等合并方案正式出台的时候,临时监管措施已经运转了一段时间,形成了既成事实,后续的制度设计很难完全绕开这个框架。
他拿起手机翻到李达康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了起来,李达康的声音从话筒那头传来,带着一种克制的沉稳:“田书记。”
“达康同志,省政府今天上午召开了一个重大项目监管工作专题会议,会议纪要刚发到省委办公厅。”
田国富的语气平稳而清晰,“纪要里提出了对京州两个项目实行临时性监管加强措施的建议,包括资金拨付逐笔备案、施工许可省级复核、审计整改周报制度三项内容。
这份纪要已经发到了所有参会厅局,虽然没有正式文件下发,但执行层面很快就会跟进。”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四秒,然后李达康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低了几分:“田书记,这三项措施如果同时执行,京州两个项目的资金拨付周期会拉长到什么程度?”
田国富说:“逐笔备案的周期取决于省财政厅的审核效率,如果按正常流程走,每笔资金从提交到批复至少需要五到七个工作日,施工许可省级复核的时间会更长,因为复核环节涉及住建厅和省委政法委两个部门,审计整改周报制度则会占用市审计局和财政局大量的人力。
三项措施叠加起来,项目的推进节奏会受到非常明显的影响。”
李达康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反复拉扯后的疲惫:“田书记,我这边刚刚收到一个消息——京州城市银行今天上午通知市财政局,原定于四月中旬拨付的一笔配套贷款需要重新履行风控审核程序,放款时间至少推迟两周。
这个变化可能就是金融办风险提示函的影响。”
田国富握着手机的手微微紧了一下:“金融办的风险提示函是什么时候发出去的?”
李达康说:“四月八日下午,向省内所有主要金融机构发送的,措辞是‘建议各机构审慎评估相关项目的授信风险’。
这份提示函没有直接要求金融机构停止授信,但金融机构出于自身风控合规的要求,往往会在收到监管部门的提示函后主动收紧审批。
京州城市银行的动作就是最直接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