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这么看?”
“做人事的时候我们发offer也一样。”她说,“给一个人三天时间,他就有三天的时间难受;给一个人一句准话,他第二天就踏实了。你把他那句给你留到十号顶回去,他往后自己就得改日子。”
“你这话,是我这两天听过最管用的一句话。”
“我就懂这么一点。”她笑着说,“别的都是你的事。”
说完她把手机关了静音,塞进包里,把脸转过去看窗外,一场话就收在那儿。
又开了一段,她忽然笑了一下。
“哥,你猜我箱子里装了什么?”
“衣服。”
“衣服只占一半。”她说,“另一半是给那边师弟带的两盒药,还有三斤花椒。”
“花椒能带上飞机?”
“托运。”她说,“我上回在那边做菜,一勺花椒下去,他们几个围着锅闻了十分钟。这回我带了,谁要就给谁抓一把。”
她说到这儿自己又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垂着的,跟不笑的时候不一样,笑完还摇了一下头。
“我这人出去一趟,跟搬家一样。”她说。
“你要是搬回来呢?”
“那就不带花椒了。”她说,“带伦敦的茶。”
快到机场那一段,路边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天已经亮了,灰白的那种亮。她把脑后的头发拢了一下。她这两句散在路上的话,我记下来了。
车过一个长长的路口,红灯,前面一辆洒水车慢慢挪。她看着那辆车,忽然说了一句跟她刚才说的都不搭的话。
“哥,我这几年换过三份工。”她说,“每一回换,我都是先找好下家再辞。就这一回不是——这一个月的假我自己批给自己的,批完也没跟谁说。”
“你跟我说了。”
“我跟你说的时候,票已经订了。”她说,“这就叫先干完了再说。”
绿灯亮了。我把车往前开,她没再往下说。
到机场是五点四十三。
停车楼里那个点车位多,我停在三层,她拎箱子,我替她背了电脑包,两个人从连廊走过去。
值机那排柜台刚开,前面排了七八个人,箱子都往传送带上放。
她办得很快。行李只有一个箱子,托运完还剩电脑包。
“给个过道的座位。”她跟柜台里的人说。
“靠窗的还有。”
“不要窗。”她说,“我在飞机上坐不住,得出来走。”
柜台给了她一张长条登机牌。她拿着那张纸看了两眼,折了一下,塞进风衣口袋。
安检口前面那一截是她这一趟最难走的一段。她排到队尾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下,又转回去;轮到她的时候,她停下来等我走上去。
“哥。”她说。
“嗯。”
“我回来那天,你下楼接我一下。”她说,“我大概半夜到,我不想半夜一个人拖着箱子爬六楼。”
“行,你发消息,我下来接。你几点到都行。”
“你别在手机上写一个字就完事。”她说,“你说一遍。”
“我下来接你。”
她点了一下头,把电脑包从肩上换到怀里,从里面摸出一个牛皮纸袋——不是很大,封口上贴了一层透明胶,边上还压了一道,压得很齐。
“这个你替我收着。”她说,“你别拆。”
“里面是什么?”
“回来我自己拆。”她说,“我出门带它不方便,放你那儿我踏实。”
我把袋子接过来。
袋子有点分量,捏上去是软的,像一叠纸;封口那两遍胶带也不是随手贴的,先贴一层,又把边折进去贴第二层,贴完还拿指甲沿着边压了一道。
她做这个袋子的手法,跟她擦镜子、摆鞋是一个手法。
“我放抽屉里。”我说,“我不动它。”
“我知道你不会动。”她说。
她站在安检口那条线外面看了我两秒,没再说别的,转身进了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