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秒后,她手脚并用爬过去,爬到那只鞋旁边,低下头,用嘴叼住鞋帮。
她叼得很小心,像怕把鞋咬坏。
她叼鞋的样子很滑稽,鞋比她的嘴宽,她叼着鞋帮的一角,鞋在嘴边一晃一晃,兔子脸朝下。
然后她调转方向,爬回来,鞋底轻轻刮着地板,沙沙响。
她把鞋放在我脚边。
她仰起脸,喉咙里滚出一声又短又亮的“汪”。
我弯腰,把鞋捡起来,摸了摸她的头。她的眼睛眯起来,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响,屁股摆得更欢了,像得到了天大的奖励。
“再来。”我又扔了一次,扔得更远,扔到了阳台门口。
这次她没有犹豫。
鞋还没落地,她就已经蹿了出去。
她爬过去的时候,身子压过门槛边的一小片水渍。
她的膝盖印上去,留下两个湿印。
她叼着鞋爬回来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膝盖磕在地板上,咚,咚,咚。
她把鞋放回我脚边,抬头,叫。
我看着她。她的脸因为爬行泛着红,额角有细细的汗,眼睛亮得吓人。这个姿势,这个表情,像极了一条摇着尾巴等夸的狗。
我摸了摸她的头。她蹭我的手心,喉咙里的呼噜声更响了。
“好狗。”我说,“薇狗。”
她的头猛地抬起来,看着我,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汪”,像在应自己的名字。
我牵起绳子,带她往卧室走。
穿衣镜在卧室的墙边,正对着床。镜面蒙着一层薄薄的灰,昨晚的痕迹已经擦掉了,可镜子里的人,已经不是昨晚那个人。
我把她牵到镜子前。镜子里的人影由远及近,一点一点变大。她的眼睛一直看着镜子里那个爬行的自己,喉咙里滚出断断续续的“呜”。
她还在地上,四肢着地,睡裙卷到腰上,两条腿岔着,屁股高高地撅着。
卧室的穿衣镜比玄关镜大,照得也更清楚。
她趴在那儿,能看见自己从头到脚的全貌:乱发、皮圈、敞开的领口、卷到腰上的睡裙、光着的腿、红了的膝盖。
镜子里:一个人,四条腿,头发散着,脖子上一圈深棕色的皮带,皮带上垂着一根编纹的绳,绳子的另一头,握在我手里。
她的睡裙领口大敞着,两团肉垂下来,随着她爬行的动作轻轻晃。
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了。
她停住了。
喉咙里的呼噜声断了一下。
她歪着头,看看镜子里,又看看我,再看看镜子里。
她的鼻子抽动起来,凑近镜面,闻了闻——凉的,什么味道都没有。
她的喉咙里滚出一声“呜”。那声音拖得很长,像认出来了,又像没认出来。
我蹲下来,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向镜子。
“镜子里是谁?”我问。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四肢着地的人,又看看我。她的眼睛在镜子里和镜外之间来回,最后停在镜子上,喉咙里滚出一声:
“汪。”
“那是条母狗。”我说。
她对着镜子又叫了一声。
这一声又急又亮,像在应,又像在跟镜子里的那个自己对叫。
叫完,她往后退了半步,又凑上前去,用鼻尖碰了碰镜面,镜子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湿印。
“薇狗。”我叫她。
她回头,看着我。
“你看清楚。”我指了指镜子,“你就是它。它是你。一条母狗。”
她的喉咙里滚出一串低低的“呜”,像是听懂了,又像只是被我的语气镇住了。她慢慢趴下来,把脸贴在镜面上,和镜子里的自己脸贴着脸。
镜子里,她的眼睛和我的眼睛对视。
她的眼睛里没有惊恐,只有一种懵懵懂懂的亮。
她不知道她看的是什么。
她只知道,镜子里那个人,和我站在一起。
“它是你。”我说,“你也是它。你们俩,都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