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生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其实小时候跟着老光棍来过镇上,但那次是来卖粮,他在粮站门口蹲了一整天,连大门都没进。
那时候他脚下是泥地,不是这种硬邦邦的、用水泥铺平了的东西。
张丽华蹲下来,把手掌贴在水泥路面上拍了拍。“硬吗?”
铁生也蹲下来,学着她的样子用手掌贴了贴水泥地面。粗粝的掌心按在光滑的灰白色表面上,凉意从手掌传来。
他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像是用触觉记住这种和山里截然不同的质感。
张丽华看着他的动作,月光照着他蹲在地上的侧影——宽阔的肩膀微微弓着,后脑勺的头发翘起来几根,被月光镀了一层银边。
她伸手把那几根翘起来的头发按了按,又松开。
铁生偏过头看她,两个人的脸在月光下挨得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的呼吸里有井水的凉意和灶火烟气的余味。
“走。”张丽华站起来,朝他伸出了手。“我带你去镇上。天亮之前我们找个地方先落脚。明天想办法离开这里。”
铁生把自己那只系着棉麻绳的手放了上去,绳圈贴着她的掌纹,两个人交握时发出轻微的、棉线摩擦皮肤的沙沙声。
他站起来,跟上了她的脚步。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排矮房、一盏孤零零的路灯在十字路口亮着昏黄的光。
路灯下有一只野猫蹲着舔爪子,看到有人走过来也不躲,懒洋洋地眯了一下眼睛。
铁生盯着那只猫看了好几秒——山里的野猫都是怕人的,见了人就跑,但这只猫就这样蹲在灯光下,像是知道这盏灯是它的、这条路是它的、谁也不配让它挪地方。
张丽华拉着他穿过主街,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深处有一家还没关门的小旅店,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住宿”两个字,漆已经掉了一大半,只剩“住”字还勉强认得出来。
她推开门走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打瞌睡的老头,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和铁生腕间那根不太寻常的绳子,但什么也没问。
“一间房,一晚。”张丽华从裤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放在柜台上。老光棍藏在柜子底下的那点私房钱被她翻出来了,不多,但够用。
老头收了钱,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搁在台面上。“二楼最里面那间。厕所在走廊尽头。别弄出太大动静,旁边住着人。”
张丽华拿了钥匙,拉着铁生上了楼。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老旧的楼板在脚底下微微颤动。
铁生的脚步在楼梯上很轻,像在山里走路一样本能地避免发出声响。
他走到二楼的走廊里停下来,看着两侧一排紧闭的木门,门上没有门牌号,只有门框上的油漆颜色深浅不一。
张丽华用钥匙打开了最里面那间房门。
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拖长的吱呀,里面是一间很小的屋子,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盏白炽灯。
窗帘是蓝色的,洗得发白了,上面印着一朵褪色的牵牛花。床单是白底蓝格的,边角有一块洗不掉的淡黄色印渍。
张丽华走进去,拧亮了灯。白炽灯的光把整间屋子照亮了,铁生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他在山里住了十九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亮的灯。
老光棍用的油灯只有这点亮度的三分之一,灯芯烧久了还要剪。
他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光秃秃的灯泡,眨了眨眼睛,瞳孔适应了一下光的强度才迈步走进来。
张丽华把门关上了。门锁咔嗒一声落下的那一刻,铁生觉得自己像是被关进了一间完全陌生的牢笼。
但他不想出去。
这间牢笼里有白炽灯的光、有蓝白格子的床单、有窗台上那朵褪色的牵牛花,还有张丽华——她正站在他面前,抬起手碰了碰他腕间那根棉麻绳的绳圈。
“累了吗?”她问。
铁生摇了摇头。但他没有松开她攥着自己手腕的手。他的手指慢慢翻过来扣进她的指缝里,十根手指交错着贴在一起,掌心里全是汗。
白炽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之间的每一道影子都照得清清楚楚,没有山里的油灯那种暧昧的、可以藏匿的阴影。
他看着她,看着灯光照在她脸上泛起的那层柔润的光,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你的手在抖。”张丽华说。
铁生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
确实在抖。
不是冷,是那种跑了一整夜的路终于停下来之后,身体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去了哪里、站在谁面前的迟来的震颤。
他攥紧了她的手指,攥得指节发白,像是想通过抓紧她来稳住自己。
“你怕什么?”张丽华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这间屋子里的灯听到。
“怕它亮。”铁生说。他看着头顶那盏白炽灯,“太亮了。”
张丽华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那盏灯,然后她松开他的手,走到门边按了一下开关。白炽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