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一声。
短促的、含混的、带着鼻音的哭声,像是从梦里面被什么东西惊到了一下,嘴巴本能地发出了一个声音,但人还没有真正醒过来。
陆知行。
十个月大的婴儿,今晚在次卧靠窗那侧的白色木质婴儿床里睡着,盖着一条浅蓝色的薄绒毯,头上戴着一顶软软的棉布帽子,小小的拳头攥着,嘴巴在睡梦中蠕动了两下。
刚才那声梦哭之后就没有了后续,小身体翻了个方向,继续沉沉地睡着。
但两个大人都僵住了。
沈清禾的手悬在半空中,保持着刚才理头发的姿势不动了,耳朵竖了起来,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在了听觉上面。
陆建国站在房间中央,一只脚迈出去了还没落稳,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定在了原地。
一秒。
两秒。
三秒。
婴儿床那边安静了。
陆知行又睡着了。
两个人同时松了半口气。
但那半口气还没有完全吐出来,走廊那边传来了一个声音。
“咯吱。”
门响了。
不是次卧的门。
是更远一点的、走廊另一头的、主卧的门打开的声音。
然后是拖鞋踩在木地板上面的脚步声。
“哒。。。。。。哒。。。。。。哒。。。。。。”
一下一下的,节奏缓慢但很稳,是那种中年女性穿着棉拖鞋走路的声音,脚掌不会完全抬起来,鞋底在地板表面拖曳着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从主卧到次卧的方向。
越来越近。
沈清禾的脸一瞬间白了。
不是那种被吓到的苍白,是那种所有血液在一秒钟之内从面部撤退到了内脏深处的、生理性的惨白,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她的脸上涂了一层白漆。
【王淑芬。】
“她来了!”
三个字几乎是用气声喷出来的,嘴唇动得剧烈但声音压到了最低频率。
陆建国的反应比她更快。
五十六岁的男人在这一刻展现出了完全不符合年龄的敏捷,脚步无声地转了个方向,目光在昏暗的房间里面快速扫了一圈,扫过了独立卫生间的门、扫过了阳台的方向、最后落在了靠墙的那个两米高的白色推拉门大衣柜上面。
三步。
无声的三步。
拖鞋的软底踩在木地板上面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右手握住了衣柜的推拉门把手,往一侧拉开了大约半米的缝隙,看了一眼里面的空间:沈清禾和陆明远的衣服挂在上面的横杆上,下面是叠放的被子和储物箱,中间有一个刚好够站一个成年男性的空隙。
钻了进去。
拉上了推拉门。
整个动作从转身到进入到关门,总共不到五秒钟。
衣柜门合拢的瞬间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咔嗒”,推拉门底部的滑轮在轨道上滑动的声音。
走廊里的脚步声已经到了次卧的门口。
“清禾?”
王淑芬的声音隔着一扇门传了进来,不算太大声,是那种半夜怕吵着别人但又需要对方听到的音量,带着中年女性刚从睡眠中被惊醒之后的轻微沙哑。
“清禾,你睡了没有?孩子是不是哭了?”
沈清禾的手在发抖。
不是整只手在抖,是手指的末端在微微地、快速地、不受控制地颤动着,像是有一股电流从指尖通过。
但脸上的表情在三秒钟之内完成了一次彻底的重塑。
从惊恐到茫然到刚睡醒的迷糊。
法官的自我管理能力在这一刻被调动到了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