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个没有说出来的结论比说出来了更有压力。
沈清禾从镜子里面看到了丈夫的脸。
浓眉微微皱着,不是紧锁的那种皱法,是两道眉毛的眉心位置往中间靠拢了大概两毫米的那种程度,普通人可能完全看不出来,但沈清禾跟这张脸一起生活了四年多了,能看出那两毫米的变化意味着什么。
不是困惑。
是克制。
是有很多话想说但正在用力把那些话往喉咙底下压的那种克制。
沈清禾的手在桌面上自然地放着,十根手指没有任何颤抖的迹象,指甲修剪得很短,法官的习惯,不留长指甲,指甲边缘涂了一层透明的护甲油,在灯光下面泛着一点淡淡的光泽。
“你什么时候变皮肤科专家了?”
回了一句。
语气是轻松的、带着一点无奈的调侃的,像是妻子在吐槽丈夫大惊小怪时候常用的那种语调,嘴角甚至牵了一下,牵出了一个不算完整但足够自然的弧度。
“皮肤科的医生都不一定能凭肉眼判断是过敏还是什么别的,你一个搞合同纠纷的倒先下结论了?”
顿了一下。
“你要不放心我去医院开个诊断。”
最后一句话是关键。
不是防守。
是进攻。
是法庭上经常使用的一种策略:当对方的指控建立在主观推断上面的时候,你不需要去否认那个推断,你只需要把证明标准拉高到对方达不到的程度就够了。
你觉得这不是过敏?好,那你证明。
你证明不了?那就是过敏。
去医院开诊断这个提议听上去是真诚的、坦荡的、一个没有做亏心事的人才敢说出来的话,但实际上陆明远不可能真的让妻子去医院开一个关于锁骨上一个红印子的诊断,因为那样做本身就是在承认“我怀疑你有问题”,这在夫妻关系里面是一枚核弹。
沈清禾赌的就是陆明远不会真的接招。
她赌对了。
陆明远的两根手指从她的锁骨上面收了回去。
收回的动作很慢,指腹在皮肤上面拖了一小截才完全离开,像是在做最后一次确认,确认自己摸到的那个形状和质地到底是什么。
然后手垂了下去。
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面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梳妆台镜面上交汇了。
沈清禾的眼睛是平静的。
凤眼微微眯着,不是那种害怕被看穿的闪烁的眼神,是那种在法庭上跟对面律师对视的时候使用的、不退让的、甚至带着一点攻击性的直视。
瞳孔没有放大。
呼吸没有加快。
嘴唇没有抿紧。
肩膀没有绷紧。
所有在紧张时候会出现的身体语言信号,一个都没有。
法官的职业训练在日积月累之后形成的肌肉记忆,在这一刻发挥了它最残酷的效能:帮助一个正在说谎的女人看起来完全不像在说谎。
陆明远盯着镜子里妻子的眼睛。
五秒钟。
一秒,二秒,三秒,四秒,五秒。
这五秒钟里面陆明远的大脑在飞速运转着。
作为一个律师,他被训练过如何从证人的表情和微表情里面寻找谎言的破绽,眼神飘忽、频繁眨眼、嘴角不自然的抽动、手指无意识的摩挲、声调的突然升高或降低、回答的速度过快或者过慢。
沈清禾的身上一个破绽都没有。
但陆明远也知道,沈清禾不是一个普通的证人。
沈清禾是一个在法庭上做了快两年法官的人,每天的工作就是坐在审判席上面听原告和被告以及各自的律师陈述事实、提交证据、互相辩驳,然后从那堆真话和假话的混合物里面筛选出可以采信的部分来做出判决。
一个长期做这种工作的人,对于“说谎是什么样子的”这件事的理解深度,比任何一个初级律师都要深得多。
而且反过来说,一个知道所有谎言破绽的人,在自己需要说谎的时候,也知道该怎么避免那些破绽。
这个认知让陆明远觉得胸腔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