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骂人,没有叹气,没有拍桌子,没有踢东西,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了那条毛巾上面,集中在了两只手的十根手指和两条前臂的肌肉群上面。
五秒钟之后松开了。
毛巾从拧紧的状态弹开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恢复原来的形状,中间扭曲的部分还保持着被拧出来的螺旋纹路,像一截被拧干了的绳索。
陆明远把毛巾重新搭在了毛巾架上面。
深吸了一口气。
胸腔扩张到了最大的程度,肋骨把白色T恤的前胸撑开了一截,然后缓慢地、有控制地吐了出来。
吐气的时间比吸气长了差不多三倍。
是那种刻意调节呼吸节奏的方式,刑事辩护课上老师教过的,在法庭上遇到极端情绪波动的时候用来稳定自己的技巧。
吸气四秒。
屏住两秒。
吐气八秒。
重复三次。
然后拧开了水龙头,接了一捧凉水,往脸上泼了过去。
“啪。”
水在脸上炸开来,凉意从额头和面颊渗进了皮肤里面,顺着下巴和脖子往下流,浸湿了T恤的领口。
又泼了一捧。
然后关掉水龙头,从毛巾架上取下了另一条干毛巾,擦了脸。
镜子里面映着一张擦干了水之后的年轻男人的脸,浓眉大眼,轮廓分明,但眼睛底下有一层很淡的青色,是最近几个月长期睡眠不好积累出来的痕迹。
嘴角是平的。
表情是平的。
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了。
陆明远把毛巾搭好,走出了卫生间。
沈清禾已经换好了衣服,浅卡其色的针织开衫领口很高,几乎盖到了下巴底下,锁骨以下的所有皮肤都被严严实实地遮住了,下身换了白色的阔腿休闲裤,脚上踩着浅灰色的居家棉拖鞋,正蹲在婴儿床旁边给陆知行换尿不湿。
婴儿被换尿不湿的凉意激得蹬了两下小腿,嘴巴咧了一下像是要哭,沈清禾用左手托着小屁股,右手快速地把新的尿不湿的贴条粘好,嘴里发出了“嘘嘘嘘”的安抚声,陆知行又不闹了,两只小手抓住了母亲垂下来的一缕头发。
“明远,鲈鱼的事你别忘了,你妈说要一斤半以上的。”
“知道了。”
陆明远的回答很短。
走到了衣柜前面开始换衣服,脱掉了白色T恤,从衣架上取了一件灰蓝色的Polo衫套上去,又换了一条深蓝色的休闲长裤。
两个人在同一个房间里面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情,距离不到两米,但之间的空气温度比屋外三月底的晨风还要凉三度。
正常的夫妻在周日的早晨应该有的那种松弛的、慵懒的、偶尔打打闹闹说几句废话的氛围完全不存在。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精确的、克制的、每一句话和每一个动作都经过计算的相处模式。
像两个在同一个法庭的不同席位上坐着的法律从业者,各自守着自己的诉求,表面上礼貌客气,底下暗潮涌动。
沈清禾抱起了换好尿不湿的陆知行,婴儿的小脑袋靠在母亲的肩膀上面,一只小手揪着开衫领口的边缘往下拉扯,露出了一小截锁骨的皮肤,白色药膏的痕迹还在。
沈清禾迅速地把领口拉了回去,挡住了那一截皮肤。
陆明远看到了那个动作。
什么都没说。
系好了裤子的纽扣,从床头柜上拿起了自己的手机和钱包。
“我去菜场了。”
“嗯,路上慢点。”
“顺便去一趟菜鸟驿站,昨天发了条短信说有个快递到了。”
“什么快递?”
“网上买了个书架上用的小东西,整理书的。”
“哦。”
沈清禾没有追问。
陆明远穿上了挂在门后面的一件薄款夹克外套,拉开了卧室的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沿着走廊往楼梯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