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八号,周一。
中午十二点十五分。
临江市中级人民法院的机关食堂在主楼的负一层,从一楼大厅坐电梯下去或者走东侧那道消防楼梯都能到,空间不大不小,大约能坐一百二十个人,分成四排长条桌和固定的塑料椅子,桌面是浅灰色的防火板材质,椅子是深蓝色的塑料壳体配铁管腿,脚往后一推就会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吱嘎”的刺耳摩擦声。
食堂的天花板装了两排日光灯管,白炽光把整个空间照得没有一点阴影,所有人的脸在这种灯光下都显得偏白偏冷,鼻翼两侧的毛孔和眼底的青黑色都被清清楚楚地暴露出来。
午饭时间的食堂人声嘈杂,法官助理、书记员、行政人员端着不锈钢餐盘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筷子碰碗碟的叮当声和交谈声混在一起,偶尔有人的手机铃声从某个角落冒出来又被迅速按掉。
空气里弥漫着清蒸鱼的腥甜味、红烧肉的酱油味和青菜被食用油爆炒过以后的那股带着锅气的焦香。
沈清禾端着餐盘坐在靠墙最里面那一排的倒数第二个位置。
这个位置是她固定的。
从产假回来上班以后每次来食堂吃饭她都坐这个位置,靠墙、靠里、离打菜窗口最远、离人群最远,左手边是墙壁右手边是空位,不喜欢被人夹在中间的感觉。
今天的餐盘里有一份清蒸鲈鱼、一份蒜蓉西兰花、一小碗米饭和一碗紫菜蛋花汤。
沈清禾的穿着是今天上庭用的标准制服套装,上身是白色翻领衬衫,扣到了最上面第二颗,领口收得很紧只露出锁骨窝的一小段弧线,衬衫的面料挺括但因为哺乳期F杯的胸围撑着所以前胸位置的布料绷得比腰腹部明显要紧,第三颗和第四颗扣子之间的布料被乳房的弧度拉出了一个微微张开的小缝隙,能看到里面裸色哺乳内衣的一小截肩带,下身是黑色直筒西裤配黑色尖头细跟高跟鞋,法袍脱下来挂在了办公室的衣架上。
筷子夹起一块鲈鱼肉送进了嘴里,鱼肉鲜嫩但食堂的蒸鱼永远放太多姜丝,姜的辛辣味盖掉了鱼本身的甜味。
“这个位子有人吗?”
声音从右边传过来,不用抬头沈清禾就知道是谁。
林嘉欣端着餐盘站在旁边,短发今天别了一个黑色的小发卡在右侧鬓角的位置,上身穿着一件墨绿色的V领针织衫,领口开得比沈清禾的衬衫低多了,两条锁骨的线条完整地露在外面,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的烟管裤配棕色的乐福鞋,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又随意,和她刑事庭法官的身份之间有一种恰到好处的反差感。
“你不是每次都坐这儿吗。”沈清禾用筷子往右边的空位努了努嘴。
“那我可坐了啊。”
林嘉欣把餐盘放下来,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面上拖出了一声短促的“吱”,餐盘里的菜比沈清禾丰富得多,红烧排骨、麻婆豆腐、拍黄瓜、一碗米饭堆得冒尖,外加一碗酸辣汤。
“你就吃这么点?”林嘉欣扫了一眼沈清禾的餐盘。“一条鱼一盘草,你是兔子啊。”
“控制体重。”
“控制什么体重,你现在瘦得跟竹竿似的腰,除了上面两个大的以外全身没二两肉。”林嘉欣的声音压低了半个调但语气一点没收敛。
“哺乳期不吃好点奶水不够怎么办。”
“够的。”
“够?你怎么知道够?你不是说前阵子胀得不行吗,还得挤掉。”
“那是量多,不是不够。”
“哦,量多啊。”林嘉欣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目光没有看沈清禾而是看着正前方食堂里来来往往的人群。
“那你最近气色好得离谱倒是真的,是因为奶水多所以身体好?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沈清禾的筷子在餐盘上方停了不到半秒钟,然后若无其事地夹起了一朵西兰花放进嘴里。
“什么别的原因。”
“沈清禾。”
林嘉欣放下了筷子。
不是随手搁在碗沿上的那种随意的放法,是筷子尖朝前并排放在餐盘右侧的那种正式的、有意识的“我要跟你谈正事”的放法。
沈清禾注意到了这个动作。
法官都对细节敏感。
“我不跟你兜圈子了。”林嘉欣的身体微微转向了沈清禾的方向,左手肘撑在桌面上,脸和沈清禾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大约四十厘米。
“你是不是有了人?”
声音压得很低,低到了只有两个人之间这四十厘米的空气能传递信号的程度,旁边隔了一个空位再过去的那个正在吃面条的行政科小姑娘绝对听不到一个字。
沈清禾的咀嚼动作没有停。
西兰花在牙齿之间被碾碎了,花球的纤维在口腔里散开了一股带着蒜蓉咸味的菜汁。
“我上次在走廊看到你公公来接你。”林嘉欣没有等到回答就继续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但吐字反而更清晰了,每一个词之间的间距刚好够听清但不够插话。
“四月十二号下午五点四十左右,我从刑二庭的卷宗室出来往电梯那边走,经过你们民事庭办公区门口的时候看到你和你公公从你办公室出来,你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他看你的眼神不对。”
沈清禾把西兰花咽下去了。
“什么叫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