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看儿媳妇的眼神,是看女人的眼神。”林嘉欣的声音更低了但语气的强度反而更重了,像是一把刀的刀背在砧板上敲了一下。
“我刑事庭待了五年,什么眼神我看不出来?性侵案、猥亵案、强奸案,被告人在法庭上偷偷看受害人的那种眼神我见过上百个了,你公公那天看你后背的那种眼神,不是长辈看晚辈的,是男人看他想要的女人的,那种从脖子扫到腰再扫到屁股的路线,我站在走廊另一头都看得清清楚楚。”
沈清禾端起了紫菜蛋花汤的碗。
汤碗贴上了嘴唇。
喝了一口。
汤已经有点凉了。
“而且。”林嘉欣的眼睛从前方收回来,正对着沈清禾的侧脸。“你最近脖子上老有红印子,你当我瞎的?”
“那是过敏。”沈清禾的嘴唇从汤碗的边缘移开了,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已经核实过的案件事实。
“我上次跟你说过了,换了新的沐浴露皮肤不适应。”
“过敏。”林嘉欣的嘴角往一侧微微牵了一下,那个表情是她在法庭上听到被告人做明显不可信的辩解时经常出现的微表情。
“过敏的红印子是圆的?有牙齿形状的?”
沈清禾的侧脸没有表情变化。
但端着汤碗的右手的小指微微弯曲了一下。
“三月底那次,你穿的是圆领的那件白色打底衫,领子往右偏了一点,锁骨上面露出来一小块,我看到了一个印子,那个形状不是圆的也不是椭圆的,边缘不规则,有两道弧线对称的压痕。”林嘉欣的描述精确到了让沈清禾想起那个印子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那是牙齿咬的,上排牙和下排牙合起来咬出来的,我办过的一个故意伤害案里面法医鉴定报告上对这种咬合伤的描述跟你锁骨上那个印子的形态特征几乎一样。”
食堂里一个书记员端着餐盘从她们身后经过,林嘉欣的声音自动降了一个层级降到了接近唇语的程度,等那个人走远了以后才恢复到了刚才的低语音量。
“还有上周四,四月二十四号,你穿的是那件黑色小高领,领子盖到了下巴下面两厘米的位置,你平时从来不穿高领,你说过高领勒脖子不舒服,那天临江的气温二十三度,你穿高领不嫌热?”
沈清禾把汤碗放回了餐盘上。
碗底和不锈钢餐盘接触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嗑”。
“林嘉欣。”
“嗯。”
“你是在审我吗。”
“我是在问你。”
“有区别吗。”
“有,审你的话我会做笔录,问你的话我只需要你一句实话。”
两个人对视了。
林嘉欣的眼睛是那种很深的棕色,在食堂日光灯的白光下瞳仁缩得很小虹膜的纹理清晰可见,目光里面没有审判的锋利也没有八卦的好奇,是一种更接近于“我担心你”但绝不会说出“我担心你”这四个字的沉稳注视。
沈清禾的凤眼微微眯了一下。
不是眯眼笑也不是眯眼怒,是一种评估性质的眯眼,像在衡量面前这个人值得被给出多少分量的回应。
“嘉欣。”沈清禾的声音降到了和林嘉欣同一个音量级别,嘴唇的开合幅度小到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在说话。
“这件事到此为止,不管有没有,你要替我保密,这是我的私事。”
林嘉欣盯着她的脸看了三秒钟。
三秒钟里沈清禾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松动。
不是铁板一块的那种僵硬,是经过了瞬间的内部决策以后输出的、稳定的、不可动摇的平静。
林嘉欣在那三秒钟里读到了三个信息。
第一,沈清禾没有否认。
第二,沈清禾没有承认。
第三,沈清禾在说“不管有没有”的时候用的是这四个字而不是“没有”这两个字。
“你脑子清醒点。”
林嘉欣的目光从沈清禾脸上移开了,重新看向了食堂前方打菜窗口那面白瓷砖墙。
“你是中院法官。”声音里的节奏慢了下来,从刚才快速交叉询问的节奏切换成了一种类似于在说一件很远但很重要的事情的缓慢语调。
“你公公是刑满释放的,行贿罪,判了五年,前科人员的直系家属是法官,这个组合本身就已经够敏感了,如果再出了别的事,纪检监察那边查下来。。。。。。你出了事我救不了你,院里任何人都救不了你,你自己比我清楚法律后果是什么。”
沈清禾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