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奶是温的。
陆明远没有说什么。
收回手。
坐下。
拿起筷子夹了一只荷包蛋放进碗里,低头吃饭。
沈清禾端着那杯温牛奶喝了一小口,舌头碰到了牛奶的温度,确实是温的,甚至可以说是微凉的。
【为什么缩手?】
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不是因为烫。
是因为陆明远的手指碰到自己手指的那一瞬间,一种类似于被突然照亮的感觉从指尖的接触点蔓延上来,像审讯室里的聚光灯从上方打下来把被告席上的人照得无处可藏。
荒唐。
她是法官,不是被告。
她喝了第二口牛奶,放下杯子,拿起筷子开始吃荷包蛋。
餐桌上安静了一阵。
王淑芬坐在桌子的另一侧一边掰花卷一边往嘴里送一边用眼睛的余光扫着对面坐着的两个年轻人,那双保养得不错但眼角已经有了细纹的眼睛在儿子和儿媳妇之间来回移动了两个来回。
“明远,你今天下午能早回来不?周三不是要开庭吗,提纲整理完了就早点回来歇着,别又加班到九十点钟。”
“看情况吧。”
“什么叫看情况,你这孩子就是不爱惜自己身体,我说句不好听的啊,你那律所合伙人自己几点走的?人家五六点就收拾东西走人了吧?活全给你们小律师干,这叫什么事。”
“妈,律所都这样,我干的是案子不是按时间算的。”
“清禾你说说他,我说话他不听你的话总该听吧。”
沈清禾抬起头看了一眼丈夫。
陆明远也刚好抬起头。
两个人的视线在餐桌上方交汇了。
又是那种感觉。
以前对视的时候沈清禾总能在丈夫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像站在一面干净的镜子前面,镜子里映出来的全是喜欢和依赖。
现在镜子还在,但镜面上多了一层什么东西,像一层极薄的磨砂膜贴在了玻璃表面上,让倒影变得不那么清晰了,轮廓还在,但细节模糊了,表情模糊了,那些原本一目了然的情感变得需要用力辨认才能勉强分辨。
“早点回就早点回吧,别太累了。”
沈清禾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半度。
陆明远点了一下头,低头继续吃粥。
早饭在一种说不出来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的微妙的安静中结束了。
沈清禾七点二十出门,白色的沃尔沃XC60倒出车库驶上了锦澜路,陆明远七点三十五出门,深灰色的卡罗拉比往常早了三十五分钟。
王淑芬站在二楼主卧的窗户旁边看着两辆车先后驶出了小区的东门门岗,等车尾灯消失在锦澜路转弯处的梧桐树后面以后才拉上了窗帘转过身来。
楼下厨房里传来周姐收拾碗筷的碰撞声和水龙头冲水的声音。
王淑芬从楼梯下到一楼走进了厨房。
周姐正弯着腰把洗好的碗碟放进沥水架里,听到脚步声扭过头来看了一眼。
“王姐,碗我马上收好,您歇着就行。”
“不急。”
王淑芬从消毒柜上面的架子上拿了一只干净的玻璃杯倒了半杯温水,靠在灶台旁边的墙上喝了一口,目光落在了周姐的后背上。
“周姐。”
“诶。”
“明远这孩子最近怎么回事?闷闷不乐的,上周末回来就不太对劲,吃饭也不怎么说话,跟清禾也不怎么聊天了,以前两个人吃饭的时候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什么庭审啊案子啊法律啊,我虽然听不懂但看着挺好的,这两天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周姐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沥水架,关了水龙头,拿起灶台旁边的抹布擦了擦手,没有马上回话。
“是不是工作上不顺?”
王淑芬端着水杯又喝了一口,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但眼角的余光一直挂在周姐身上没有移开过。
周姐擦完手把抹布搭回了灶台的挂钩上,犹豫了一下,转过身来面对着王淑芬,声音压低了一点。
“王姐,我估摸着吧……可能不光是工作的事。”
王淑芬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