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靠着墙。
九点十三分。
楼下客厅的电视声终于停了,应该是陆建国或者王淑芬关了电视。
然后是一楼通往二楼的楼梯上有了脚步声。
不是王淑芬的脚步。
王淑芬走路的声音是平稳的小碎步,拖鞋的鞋底和楼梯的实木台面接触的时候会发出一种短促的“嗒嗒”声。
这个脚步更重,更慢,每一步踩下去的间隔大概是一点五秒,脚掌是整个压上去的,发出的是闷实的“咚”声,像一个体重至少一百五六十斤的男人在慢悠悠地上楼。
陆建国。
脚步声在楼梯的拐弯处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从楼梯口的暗处走到了二楼走廊的壁灯光线范围里。
花白的头发,灰色的家居T恤,深色的棉质长裤,脚上是一双棕色的居家拖鞋。
陆建国从楼梯口走上来的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站在走廊墙边的陆明远。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是四米。
中间隔着那盏壁灯投下的暖黄色光斑。
陆建国的脚步有一个极微小的顿挫,右脚迈出去的时候在空中停了不到零点三秒然后才落地,这个停顿快到普通人根本注意不到,但在夜间安静的走廊里被地板上回荡的声学环境放大了。
“明远?怎么站这儿?”
“出来透透气,走廊上凉快。”
陆建国的目光在儿子的脸上扫了一眼。
走廊的壁灯光线从侧面照在陆明远的脸上,照亮了一半的面部轮廓把另一半留在了阴影里,一只眼睛是亮的一只眼睛是暗的,亮的那只眼睛里的瞳孔在对视中收缩了一点点,不是因为光线变化而是因为对焦在了另一个人的脸上。
“爸,这么晚了你去哪?”
又是那个“爸”字。
钉子。
陆建国听到了。
比刚才在客厅里的那一次更明显了,或者说在深夜安静的走廊里一切声音的细节都会被环境的寂静放大到无法忽略的程度。
“去厨房喝水,茶喝多了口干。”
“嗯。”
陆明远从墙边往旁边挪了一步,让出了走廊通往楼梯口的路线。
侧身让路。
但脸没有转开。
目光一直跟着陆建国的身体从四米外走到两米外再走到擦肩而过的距离再走到背影逐渐被楼梯口的黑暗吞噬的全过程。
陆建国往楼梯口走的这几步走得很正常,步幅没有变,速度没有变,背影保持着一个五十六岁的壮实男人在自己家里走路该有的那种从容和随意。
但他的后脖颈上那块皮肤感觉到了背后的那道目光。
那道目光像一根温度很低的金属丝贴在了他后颈正中的那条凹槽上从发际线的位置一直往下延伸到了T恤领口的边缘。
他没有回头。
从楼梯上走了下去。
脚步声一步一步往下,越来越远,越来越闷,最后变成了一楼走廊尽头厨房方向传来的橱柜打开和玻璃杯碰到台面的轻微声响。
陆明远站在二楼走廊里。
目送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拐弯处的暗处。
壁灯的暖黄色光线照着他的半张脸。
嘴角抿成了一条线。
不是愤怒的抿法,也不是悲伤的抿法,而是一种极度克制的、把所有涌上来的情绪全部拦截在嘴唇的闭合线之后不让一个音节泄出来的那种抿法。
站了大概三十秒。
然后转身推开了次卧的门走了进去,轻轻地把门带上了。
“咔哒”一声。
门锁扣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