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淑芬笑了两声,是配合式的笑。
“你就别提以前的事了,提了也是白提。”
“是啊,提了也是白提,就是吃饭的时候随便聊两句嘛。”
陆建国说完以后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汤碗里的莲藕片上。
始终没有看沈清禾。
整段对话过程中,目光在妻子的脸和桌面上的菜碗之间来回移动,偶尔扫过一次儿子的方向,但从未越过桌面中线到达沈清禾所在的位置。
【做生意这个东西啊,看得见的机会不叫机会,看不见的风险才叫风险。】
这句话不知道是讲给谁听的。
也许真的只是一个生意人在饭桌上讲的普通往事,也许不是,在这张桌上坐着的四个人里面,至少有两个人会从不同的角度解读这句话的弦外之音,但谁都不会说出来。
陆明远在这段对话过程中一直低头吃饭,剥完了碗里的虾以后夹了两块糖醋小排,咬了一口,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父亲讲地产故事的时候没有插话,也没有抬头看父亲。
但当陆建国伸出筷子往沈清禾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的时候,陆明远的筷子在空中停了半秒。
半秒之后继续落下,夹了一筷子荷兰豆送进了嘴里。
这个动作的中断时间太短了,短到在正常的社交观察距离上几乎不可能被察觉,但如果有一个人一直在用余光盯着陆明远的手,就会看到那半秒钟里筷尖悬在空中的微微颤动。
“清禾,多吃点,你太瘦了,哺乳期得补。”
陆建国把红烧肉放到沈清禾碗里的时候说了这句话,语气是标准的公公对儿媳的关心,声调平稳,用词得体,面部表情和蔼,但目光是看着那块红烧肉和碗沿的,没有看沈清禾的脸。
“谢谢爸。”
沈清禾回应了三个字。
音调和音量都没有任何异常。
筷子把碗里的红烧肉翻了一个面,然后夹起来送进了嘴里。
嚼了几下,咽了。
没有任何后续的表情或者评价。
王淑芬在对面看到了这个过程。
公公给儿媳夹菜,正常的长辈关心行为,在任何一个中国家庭的餐桌上都会发生的事。
但“不看她的脸”这个细节被她记住了。
以前老陆给清禾夹菜的时候,是看着人说话的,有时候还会笑着补一句“年轻人就是要多吃”“法官费脑子要吃好的”之类的话,今天的“多吃点你太瘦了哺乳期得补”虽然内容差不多,但配合那个不抬头的目光,整个动作的质感变了。
变成了一种“应付性的关心”。
或者说,一种“刻意降温”。
王淑芬没有在这个观察上停留太久,拿起汤碗喝了两口,然后又开始说话。
“对了,知行今天的低烧退了,三十六度七,正常了,打完疫苗就是这样,头一天有点反应,过了就没事了。”
“妈,谢谢你陪他去打针。”沈清禾放下筷子,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说到孩子的事情时她的语气总是会自然地变软,这不是表演,是真实的母性反应。
“谢什么呀,我的孙子我不心疼谁心疼?你上班那么忙,这些事情妈来做就行了。”
“今天在卫生服务中心排了多久的队?”
“别提了,足足排了一个半小时,那个接种室就两个护士,前面排了十几个小孩,一个接一个地打,知行排到的时候都快中午了,小家伙在推车里睡着了,打针的时候被扎醒了,哭了好一阵。”
“那针打完以后观察了半小时吗?”
“观察了观察了,在观察区坐了半个钟头,没有不良反应才走的。”
“好,那就放心了,下次的疫苗是六月份的,到时候我请半天假陪你一起去。”
“行啊,你要是能请假当然好,但别因为这个耽误了工作。”
“不会的,提前跟庭长说一下就行。”
这段关于孩子打疫苗的对话是整顿饭里最自然的一段。
两个女人之间围绕着一个婴儿的健康和日程安排展开的交流,没有暗示,没有试探,没有双关,就是两个在乎同一个孩子的母亲和奶奶在交换信息。
但也仅限于这一段。
话题结束以后,餐桌又陷入了安静。
筷子碰碗碟的声音。
偶尔有人喝一口汤。
电视在客厅里开着,隔着餐厅和客厅之间的半堵矮墙,可以隐约听到新闻频道的声音,播报内容是关于本周全国各地暴雨预警的汇总,临江市未来三天有中到大雨,气温下降五到七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