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禾的脑子里在高速运转。
不是法官的脑子,不是分析证据链和法律适用的那个脑子,是另一个脑子,一个妻子的脑子,一个女人的脑子,一个二十八岁的、在过去半年里做了很多她自己曾经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做的事情的女人的脑子。
【他在谈判,不是质问,不是控诉,不是审判,他在谈判,像对面坐着的不是他的妻子,而是案件的对方当事人,三个条件,孩子,知情权,分钱,他把所有的情感、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伤害,全部折叠起来,塞进了三个条件里面。】
“你。。。。。。”
沈清禾开口了,只发了一个字就停了下来,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不是哽咽,是词汇在出口的前一秒被大脑拦住了,因为大脑还没决定好接下来应该说什么。
重新开口。
“你说的钱,是指银行转账那些?”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是气声,但每个字的咬字仍然是清晰的,法官的基本功在任何时候都不会丢。
“对。”
陆明远的回答简短干脆。
“多少我不细问,你自己清楚,按实际金额的一半转给我就行,我的工商银行账户你有,转完给我看一下到账记录。”
这些话说出来的时候,陆明远的语气和他在律所里给客户讲解财产分割方案时的语气几乎没有任何区别,平稳、专业、不带任何私人感情的波动。
沈清禾的目光在丈夫的脸上停了很久。
大约十秒,或者更长。
她在看他的眼睛,想从那双浓眉下面的深色眼睛里看到一些什么,愤怒、痛苦、鄙夷、心碎,什么都行,只要是一种明确的、可以被命名的情绪,就能让她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回应。
但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或者说什么都有,但全部被压到了某一个肉眼看不到的层面下面,表层只剩下一种干燥的、事务性的平静。
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层,客厅里的能见度在下降,两个人的面部轮廓开始模糊,陆明远脸上的光影从灰色变成了更深的灰色。
“你不恨我?”
沈清禾问。
这个问题脱口而出的时候她自己都没想到会这样问,不是法官式的追问,不是逻辑分析后的质疑,就是一个女人在听完丈夫说了一堆条理清晰的谈判条件以后,从某个被压得很深的地方冒出来的、带着真实困惑的、最简单的问题。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
陆明远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不是苦笑,不是任何一种可以被归类为“笑”的表情,只是嘴角的肌肉牵动了一下,带起了脸颊旁边一条很浅的纹路,然后又松开了。
“恨。”
一个字。
声音从胸腔里出来的,低而沉。
“但恨不能解决问题。”
又停了一下。
“我是律师,律师的工作就是帮客户在最糟糕的局面下找到最优解,感情用事的律师打不了官司,处理不了案子,在法庭上会输得很难看。”
沈清禾听着这些话,手指又开始揪袖口的线头了,无意识的,反复的,拇指指甲刮过那根线头发出的声音只有她自己听得到。
陆明远的身体往沙发靠背上靠了靠,后脑勺轻轻碰到了沙发顶部的皮面。
“我只关心怎么在这个局面下保护我的利益和我的家庭。”
“利益”和“家庭”这两个词被并列地放在同一个句子里面,中间只隔了一个“和”字,沈清禾注意到了这个并列结构,也注意到了陆明远没有说“我们的家庭”而是说“我的家庭”。
“我的。”
沙发对面的电视屏幕上,两个灰色的人影像两块模糊的色斑一样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个明显的空白区域。
安静了大概五六秒。
然后陆明远又开口了。
“而且。。。。。。”
这个“而且”的后面跟了一个不短的停顿,比之前任何一次停顿都长,长到沈清禾已经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又重新移回去了。
陆明远的目光在这次停顿中第一次从沈清禾的脸上偏移了,落在了茶几上那个半杯水的玻璃杯上,杯子里的水面平静得像一小块不规则形状的镜子。
“。。。。。。我知道我那方面不行。”
声音变了。
之前那些话不管内容多么尖锐,说出来的声音都是稳的、平的、被控制住的,但这句话出口的时候,声带在“不行”两个字上出现了一次极其细微的震颤,细到如果不是在这么安静的环境里、如果两个人的距离不是只有一米二,根本不可能被察觉。
沈清禾的手停住了。
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停在了那个揪袖口的动作上面,连呼吸都变浅了。
“你有需求,我满足不了,这是事实。”
陆明远的声音在说完上一句的那次微小震颤以后又恢复了平稳,但恢复的方式是刻意的,是用了力气去恢复的,就像在法庭上突然被情绪击中以后立刻用深呼吸把自己拉回来的那种恢复。
“我不是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