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这五个字说完,陆明远的嘴合上了。
闭上了嘴唇。
很紧地闭着。
下巴的线条绷直了,咬肌在腮帮的位置隆起了一块,然后又慢慢松了下去。
像是把这些话连同它们所承载的全部重量从身体里搬运出来以后,整个人的框架都空了一小块。
客厅里再一次安静了下来。
这一次的安静和前面几次都不一样。
前面的安静是信息传递间隙的空白,是发言者在组织语言时的缓冲,是听话人在消化内容时的真空,但这一次的安静是两个人同时沉浸在同一句话的余震里面,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掉进了两个人中间的那块一米二的沙发坐垫里面,激起了看不见的波纹,波纹从两边同时扩散,同时抵达了两个人的边界。
沈清禾的眼眶红了。
不是流泪。
没有眼泪。
是眼白里的毛细血管在某种强烈的、说不清是什么的情绪冲击下急剧充血,从眼角内侧往外扩散,蔓延到了下眼睑的边缘,让那双平时冷艳锐利的凤眼在灰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了一种偏红的、潮湿的质感。
不是因为难过。
至少不全是因为难过。
里面有难过,有内疚,有一种被人在最不设防的地方精准击中的疼痛感,但还有别的,一些更复杂的、没办法用一个词来概括的东西。
丈夫在承认自己的不行。
在他明确知道妻子和父亲做了什么、并且亲眼看到了那个画面以后的两个小时,在本应该是全面爆发的、摧毁性的愤怒到来的时候,他说的是“我知道我那方面不行”。
这到底是什么?
是爱吗?
是妥协吗?
是理智到极端之后呈现出来的某种和软弱几乎没有区别的东西吗?
还是反过来,是软弱到极端之后呈现出来的某种和理智几乎没有区别的东西?
沈清禾分不清。
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些,某户邻居家的灯亮了,从窗帘的缝隙里泄出了一线暖黄色的光,映在小区绿化带的灌木丛上面。
“好。”
沈清禾开口了。
一个字。
声音不大,但清晰。
“我答应你的条件。”
六个字。
说完以后嘴唇闭上了,闭合的方式和陆明远刚才一样紧,下巴同样绷着,凤眼里的那层充血的红还没有退干净。
陆明远听到了。
身体没有动,表情没有变,手也没有动,就是听到了。
沈清禾预想中的后续没有发生,没有“你确定?”的追问,没有“你想清楚了?”的二次确认,没有任何法庭上常见的“被告方是否理解协议条款”之类的程序性话语。
说了就是说了。
答应了就是答应了。
两个法律人之间的协议在没有书面文本、没有签名、没有公证、甚至没有握手的情况下,在一间暗下来的客厅里,在一张三人沙发的两端,以口头的方式达成了。
时钟的秒针在某个地方继续走着。
嘀嗒,嘀嗒,嘀嗒。
沈清禾把视线移到了窗外。
天已经快要全黑了,落地窗的玻璃从透光变成了反光,客厅内部的陈设开始在玻璃上浮现出倒影,沙发的轮廓、茶几的形状、两个坐着的人的剪影。
陆明远站了起来。
动作不快,两只手撑在沙发坐垫上,把上半身推起来,然后直起腰,双脚踩在地面上,拖鞋在木地板上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沙”。
走了两步。
横向的两步,从沙发的右侧移到了中间,再从中间移到了左侧。
站在了沈清禾的正前方。
沈清禾抬起头。
从下往上看着站在面前的丈夫。
光线太暗了,陆明远的脸大部分处在阴影里,只有额头和颧骨的位置因为窗外最后一点残余的天光而显出了一条模糊的轮廓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