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眼睛睁开了。
比闭上之前多了一层什么东西,不是泪水,是某种更干燥的、更沉的、像是把所有的液态情绪都蒸发干以后只剩下固态残渣的东西。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音阶。
不是疑问句。
句尾没有上扬,没有问号的语调,是一个陈述,一个感叹,一个从五十四岁的中年女人胸腔里被挤压出来的、带着全部重量的句子。
“你是法官。”
停了一下。
“他是你公公。”
又停了一下。
“你们。。。。。。”
王淑芬的声音在这个“你们”后面抖了一下,不是整个声音在抖,是尾音的最后那个“们”字的收音处出现了一次不受控制的微颤,像一根蜡烛的火焰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吹歪了,歪了不到一秒,又直了回来。
“。。。。。。怎么能做这种事?”
沈清禾低着头,没有说话。
阳台的推拉门是隔音效果一般的那种,楼下厨房里周姐切菜的声音隐约地、断断续续地传上来,咚、咚、咚,频率很快,应该是在切姜丝或者蒜末之类的碎东西。
王淑芬看着沈清禾低着的头。
看着那条低马尾从脑后垂下来,发尾搭在浅杏色家居服的后领上,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后颈,后颈的皮肤在午后透过阳台玻璃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白。
“我恨他比恨你多。”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沈清禾抬起了头。
是一个很轻的、不大的动作,头从低垂的位置微微扬起了几度,凤眼看向了王淑芬的方向,嘴唇抿着,没有说话。
王淑芬的视线没有回避,和沈清禾对视了大约两秒,然后偏开了,落在了阳台栏杆外面那几棵香樟树的树冠上。
“他从年轻的时候就好色。”
声音平了下来。
不是刚才那种被压制的低沉,是一种更旧的、更日常的语调,像是在讲一件已经讲过很多遍的、或者至少在心里复述过很多遍的往事。
“做生意那几年,在外面沾花惹草我都知道,什么售楼处的小姑娘、什么合作方介绍的,我都知道,不是别人告诉我的,是我自己看出来的,衬衫领子上的口红印子不是我的颜色,手机里删掉的短信,信用卡账单上莫名其妙多出来的酒店消费。”
王淑芬的手指在茶杯的杯把上慢慢地转着,一圈一圈的,像是给自己设了一个节拍器,每转一圈说一段。
“那时候我想过离婚。”
顿了一下。
“但明远才上高中,正是用钱用心的时候,他爸生意做得好,家里的条件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我想着算了,男人嘛,有几个干净的,只要不带病回来、不把外面的带进家门,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沈清禾听着,手指交叉搭在膝盖上,那个姿势和在法庭上听当事人陈述时的坐姿几乎一样,只是少了一支笔和一本案卷。
“后来他出事了,进去了,五年。”
王淑芬的转杯把的手停了。
“那五年,这个家是我一个人撑起来的,明远的学费、房子的物业费、老家亲戚的人情往来、过年过节跟他那些以前的生意伙伴维持关系怕人家以后不认,所有的事,都是我一个人。”
这一段话说出来的时候,王淑芬的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一些,暗红色外套的肩部被撑起了一个更清晰的轮廓。
“我以为他坐了五年牢能改。”
嘴角扯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苦的、嘴角的肌肉被某种力量往下拽了一下又弹回来的动作。
“没想到回来对自己儿媳妇下手。”
最后这句话的重量砸在了阳台的空气里,发出一种无声的钝响。
沈清禾的喉咙动了一下。
嘴唇张开了,合上了,又张开了,像是有什么话在嘴里翻了几个来回,在牙齿和舌头之间反复掂量着重量和后果。
“妈。”
“嗯。”
“明远已经知道了。”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阳台上那层稳定了将近两分钟的空气被击碎了。
王淑芬正在转杯把的手猛地停住了。
不是之前那种自然的停,是整个手掌像被一股外力按住了一样定在了杯子上面不动了。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