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字从喉咙里蹦出来,声调比前面所有的话都高了至少一个八度,暗红色外套的领口因为王淑芬身体前倾了一寸而出现了两道褶皱。
沈清禾看着婆婆的反应。
在这个反应里读出了一条信息:王淑芬的调查和陆明远的调查是完全独立的两条线,婆婆不知道儿子已经先行一步了。
“他和我谈过了,上周日晚上,在客厅,就你和爸上楼以后。”
沈清禾的声音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恢复了一种接近法庭陈述的节奏,不快不慢,每个信息点之间留出了刚好够对方消化的间距。
“他提了条件。”
“条件?”
王淑芬的身体从前倾的姿势里没有退回去,维持着那个微微前倾的角度,像是靠着那个角度能更近一点地听清沈清禾说的每一个字。
“什么条件?”
“三个。”沈清禾的目光从王淑芬的脸上移到了阳台外面那棵最近的香樟树上,然后又移回来。
“第一,不影响孩子,在知行面前保持正常家庭的样子,第二,知情权,什么时候、在哪里,提前告诉明远,不让明远撞见,第三。。。。。。”
停了一下。
是一个很短的停顿,不到一秒。
“把爸给我的钱,转一半到明远的账户上。”
说完了。
阳台上安静得可以听到远处小区大门方向保安岗亭里的对讲机发出的那种断断续续的电流沙沙声。
王淑芬的嘴张着。
就那么张着。
不是惊讶到合不拢嘴的那种夸张的张法,是下巴的肌肉在某一瞬间失去了控制,嘴唇自然地分开了大约半厘米的距离,露出了下排牙齿的一小段边缘。
“明远知道了?”
重复了一遍这个事实。
不是在问沈清禾,是在问自己,是在用重复这个行为来帮助自己的大脑完成一次确认。
“他。。。。。。他怎么说?”
沈清禾的回答在出口之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哪些是事实的转述,哪些是带有个人判断的加工,法官的大脑把这些东西在零点几秒内分了类。
“他说恨,但恨不能解决问题,他说他是律师,他只关心怎么在这个局面下保护利益和家庭。”
“保护利益和家庭?”
王淑芬把这六个字重复了一遍,语调里带着一种非常复杂的东西,沈清禾辨认了一下,里面有心疼、有困惑、有一丝极淡极淡的不可思议,还有一种只有母亲在听到自己孩子做出了某个超出预期的成熟决定时才会有的、说不上是欣慰还是心酸的情绪。
“他选择不离婚。”沈清禾补充了最后这句话。
王淑芬没有接话。
整个人靠回了藤椅的靠背上,后脑勺碰到了藤条编的椅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嘎”,眼睛看着阳台顶上的遮阳棚骨架,目光像是穿透了那些金属杆和白色布面往更远的什么地方去了。
沈清禾坐在对面,看着婆婆的侧脸。
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王淑芬太阳穴位置的一小块皮肤上有两三根极细的、灰白色的碎发从发夹下面逃出来,贴在皮肤上,被午后从阳台玻璃缝隙里渗进来的微风轻轻吹着,偶尔翘起来一根再落回去。
五十四岁。
三十年。
一个女人把自己人生中最好的三十年交给了一个男人和一个家庭,中间经历了丈夫的背叛、丈夫的入狱、独自抚养儿子考大学读法学院、五年的探监路、出狱后的满心期待和失望,然后在这一切之后又得知了丈夫和儿媳妇之间的事情。
沈清禾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
“对不起”已经说过了,第二遍再说就变成了一种廉价的重复,任何其他的话语在此刻的重量面前都显得太轻,轻到可以忽略。
沉默持续了很久。
可能是一分钟,可能是两分钟,可能更长,时间在这个六平方米的阳台上变成了一种不可靠的度量单位,沈清禾的职业训练在告诉她应该等对方先开口,不要主动打破沉默,这是审判席上和调解室里通用的法则。
楼下的菜刀声停了,换成了炒锅和锅铲碰撞的声音。
“哗”的一声油烟炸响,周姐开始炒菜了,油烟味从厨房的排气管口飘出来,有一丝丝的蒜香混在里面。
王淑芬动了。
从藤椅上站起来的动作比坐下去的时候慢了很多,两只手撑在藤椅的扶手上,慢慢地把身体的重心推上去,膝盖发出了一声不大的“咔”。
站稳以后,没有看沈清禾,直接走向了阳台的栏杆。
三步。
阳台不大,从藤椅到栏杆只需要三步。
王淑芬的手搭在了不锈钢栏杆的顶面上,栏杆在午后的阳光下晒得温热,手掌接触到金属表面的时候手指微微缩了一下,然后又搭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