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里的呼吸声都变重了。
站在文官第一排的周敬之攥着笏板,手指关节泛了白。他的脸上闪过好几种颜色,嘴唇翕动了数次。
忽然,他往前迈了一步,离开了联名上奏的队列。
“陛下,臣有话要说。”
楚渊看着他。
周敬之低下了头,声音涩涩的。
“臣方才所虑,确有偏颇。皇后娘娘与公主殿下之言,令臣汗颜。”
他吸了一口气。
“臣的母亲不识字。臣幼年家贫,母亲想送臣去学堂,可她连束修该交多少都不知道,被人骗了三次才找到一个真正的先生。后来臣的功课她看不懂,只能在灯下陪着臣坐一整夜,什么忙都帮不上。”
他的声音低下去了。
“臣一直在想,若母亲识字,她或许不必那么苦。”
他撩袍跪下。
“臣改附公主殿下之议。全国学堂,男女皆收。”
这一跪,把联名上奏的队伍撕开了一道口子。
先是一个年轻翰林犹豫了两息,站了出来,跪在周敬之身后。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五个。
队伍散了大半。
孔德明身后只剩六个人。他的手攥着笏板,指节都在发颤。殿内几百双眼睛落在他身上,那种滋味不必说。
楚落落仰着小脑袋看着他,大眼睛一眨一眨的。
“伯伯伯,你也想想你娘亲亲吧。”
孔德明闭上了眼睛。
他的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膝盖一弯,也跪了下去。
“臣,无话可说。”
楚渊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传旨。”
太和殿内所有人屏息。
“即日起,全国范围内开设公办学堂,免收学费,男女不限。凡我大华子民,年满五岁者皆可入学。第一批学堂三百所,由工部负责选址改造,户部拨付银两,沈万三商号捐助日常用度,翰林院抽调先生。各府州县有阻挠者,以抗旨论处。”
满殿文武齐刷刷跪地。
“陛下圣明!”
楚落落爬回她的小凳子上坐好,从右边袖子里又掏出了一根鸡腿,啃了一大口。
林婉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伸手擦了擦她嘴角的油渍,小声嘟囔了一句。
“上朝也吃,回头牙要坏了。”
楚落落含着鸡腿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
“落落的牙牙,咬得碎玉玉。”
林婉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抱起女儿站起身,向楚渊微微颔首,转身往殿外走去。
朝会散了。
百官鱼贯而出,楚落落被楚天风接到手里,骑在大哥的脖子上,两条小短腿晃悠着。
走到殿外台阶上时,孔德明的身影从旁边的回廊经过,脚步很快,头也不回。
楚落落啃着鸡腿,盯着那个远去的背影看了两息。
她拽了拽楚天风的头发,把嘴凑到哥哥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大哥哥,那个伯伯伯,眼睛里有恨恨。”
楚天风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头望了一眼孔德明消失的方向,瞳仁缩了缩,嗓音沉了下去。
“大哥记住了。”
楚落落咬下最后一口鸡腿肉,含含糊糊地追了一句。
“记住就好好。坏人坏人,总是藏不住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