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忍不住就伸手拨正。手被打开了。 时叙白捏紧她的下颌,终于忍无可忍:“烛瑶!” 简直胡闹。 时叙白有一股脑的话要砸她脸上去: 你真当自己钢铁之躯么? 龙呼风唤雨得花好多妖力,怎么,你还指望我感谢你吗?感谢你不惜加重伤势,龙鳞一片片掉也得给我下个雨?脑子呢? 犯浑就把自己手脚捆一捆关家里得了,反正我乐意看着。 但这么多话,他实在又没法说出口。 最后只是挥了个避水诀,气恼恼地掀起她的袖子,没好气问:“痛不痛啊?还有别的地方掉鳞吗?” 烛瑶不吭声,一个劲往他怀里凑。 他以为是要灵息了。 所以,一边拿帕子给她擦血,丢个治愈术,一边扯开衣襟给她咬。才刚把她的伤治好,就被她扑倒。龙尾卷着咕噜噜从山左的这一坡滚下去了。 即使有龙尾护着,他还是下意识地抱住了妻子。 妻子身体很僵硬。但由他抱了。 滚动的势头很快停下来。 龙尾挡住视野,像个牢笼似的将他们关起来。 烛瑶先半直起身:“你身上确实有我的味道。” 她想了想,又公事公办地加一句:“和西海村的不像。他们那个可能是假龙息——对,真龙龙息得和你身上这个一样好闻。” 她把头埋到他脖颈,深吸一口,确认说:“我喜欢的。” 跟个没事人似的。 “……” 时叙白耳尖都红了, 他扒拉掉她的尾巴,将人从怀里提出来,故作淡定说: “不管你是喜欢我的味道、喜欢我的灵息、还是喜欢我。都请你从我身上下来,然后检查一下你的伤。” 龙尾撤去,周围的环境也渐渐浮露表面。 白骨叠着白骨,像秋后刈倒的苇秆,层层铺到天际。颅骨的眼窝黑洞洞地叠望,肋骨交错成荆棘。 “小伤。” 烛瑶松开他,盘腿一坐,在白骨之间拍了拍一个颅骨说:“我马上会和他们一样健康了。” 什么屁话。 时叙白太阳穴在突突跳。 他干脆直接把人捉过来了,摁在怀里,一手撩起她另边袖子,没见着有鳞片掉落,才松口气,从头到脚检查再检查一遍。 另只手掰开她的唇,獠牙对准自己的脖子,摁下去了。 烛瑶一下就变得好安静了。 也不咬他。就贴着。 好一会儿才含含糊糊的、黏黏糊糊的:“絮絮,你是个好人。” 时叙白言简意赅:“闭嘴。” 但是烛瑶根本不可能听。 她松开手里的颅骨,颅骨咕噜噜滚到白骨里,密密麻麻的,像一整片白茫茫的雪地。她从他颈窝抬起头,不眨眼了,黄金瞳就泛起冰冷凉薄的光说: “这儿死的也都是好人。” 时叙白油盐不进:“哦。” 他把她的头摁回颈窝,面无表情说:“我也会成为其中的某个——好的。省得你一个人待着无聊了。不客气。” 她就不说话了。 又是一会儿,闷闷的“嗯”一句。 獠牙才轻轻扎破他的血管,很小心的,怕弄痛他似的。 烛瑶一手勾住他的脖子,另一手摁住他的脑袋,小小声说:“所以不要乱跑哦。” 龙总是这样。 妻子也总是这样,说一些直率但又无法叫人回答的话。她说,她在邀请他,说: “待在我身边吧。我会给你挂满金饰,叫你死也死得亮晶晶的。” 月满西楼我的反派妻子 但金银财宝……他什么时候缺过呢。 龙尾在骨地里蜿蜒,银鳞擦过颅骨、胫骨、盆骨,无声滑入千百年堆积的骸山。不同疆域的骨都压在她尾上。 像亡魂砌成的牢,锁着孤零零的龙。 时叙白拍了拍她的背,由她咬着,没有答话。 等天放晴了,捏了诀弄干衣服,他们才沿着山路重新回到山顶。方才见过的小陶俑正候在那头,身后还有几只妖怪围成一圈不晓得在做什么。 一见他们,陶俑立刻冲上来。 “大人,” 她上上下下打量烛瑶,松口气说:“您没事就好,彩素还在担心——” 余光瞥到时叙白,彩素眼一亮:“全须全尾!” 她挥着短短的泥手说:“看来降雷降雨不是因为你惹大人不高兴。太好啦!处理尸体好麻烦。” “你很有经验啊?”时叙白笑眯眯的。 “当然,想我可是大人一缕神识所化,从前帮大人不晓得料理多少——啊啊啊大人他套我话!” 烛瑶接住跳起来的小陶俑,不客气地踹了时叙白一脚:“他坏。你不要理他。” 力度并不大,是以时叙白只是哼了哼,颇似奸计得逞,眉眼一扬,毫不掩饰地笑着转身。 背着手,慢条斯理往人多的那段地方凑趣。 他一贯爱凑热闹。 妻子就要安静很多。 树底下,人围站一处,只有其中一人坐着,满头花白的花甲老人。 他佝偻着背、眯起眼,紧盯左手握着的半透明乳白色瓶子。右手上下移动,很快从里边在瓶身绘出一座山,竟然没有半点笔触的颤抖。 “这是什么呀?”时叙白挤进去,蹲在老者旁边端详,“画的好好。能给我看看么?” 怎么有人这么爱凑热闹? 烛瑶百思不得其解,就也跟着上去。 老者瞥一眼时叙白,本不欲开口,余光瞥见跟上来的烛瑶,霎时眉开眼笑,将手里的瓶子松开、对准时叙白说: “曲涧山、曲涧山!没眼光的小丫头。这可是八百年前的曲涧山!” “好厉害好厉害。”时叙白捧场地鼓掌,“八百年前的曲涧山?是什么样的?” 腰间挂着的玉圭和玛瑙禁步碰撞在一处,叮叮当当,似浪拍孤崖的响声。 烛瑶看得出神。 心想: 大小姐就是大小姐。笑起来都是好贵的模样。 老者在一旁吹胡子瞪眼说:“反正不是现在这样的。哎呀,我不和你们这些人说。你们这些人不懂。” 语气有点凶。不太友好。 烛瑶顿了下,于是轻声接:“八百年前,曲涧山是石山。” 时叙白扭头望来。 老者也望来。有些诧异。 “那可是最漂亮的石山啊。” 过一会儿,老者低下头,用青浅灰勾出山形,然后就停在这、不再画树了: “这些树啊、河啊,都是后来栽种的——大概在神宗那小子继位第三年吧。为了维持这些绿植的生机,神宗还强行征龙息税。交不上来的,没收田产、强制征兵发配边疆。” “青山绿水、青山绿水。看山看水的不是我们,交税受苦的倒是我们了。” 寥寥几笔,八百年前的曲涧山便跃然瓶上,像只灰褐的大象,最前沿的石鼻长长延伸出去,和西海岸连在一处,融进水里。 现在就成了绿树覆盖的一片山,也好看,只是瞧不出象的灵韵了。 “知道现在这座山从哪看最好看吗?” 老者把小瓶在树底的蘑菇上蹭了蹭,蘑菇发出阵雾蒙的金光,将小瓶的画镀了层膜,估计是不容易叫它被水冲刷掉。 金光沿着蘑菇根部的地脉行走,经过烛瑶足底时,她的金瞳也亮了亮、收缩成明显的竖瞳。 老者把瓶子塞给身侧的孙儿,让他拿去玩,回头看着时叙白讥诮说: “从长安。从长安最里边高而大的皇城里。” “天子寿辰在即,朝廷可是特地叫我们整理山容,不要触怒龙颜。怎么不想想,‘征龙息税’和‘背信忘义’才是真正触怒了龙颜。” 烛瑶叹口气,打断他说:“葛老。这么多年了。” 葛老跟个炮竹似的,立刻又怒了:“你还是个豆芽菜的时候我就看着你。现在你学会照人族的衰老而变面容,成为大豆芽菜就不谦虚了啊?我说都说不得。” 烛瑶又叹口气。 时叙白很少在妻子面上看见如此明显的无奈。 倒是明白了,为何前世那些年,妻子从未展现过龙族的长生特征。 等葛老叨叨完,烛瑶才道:“我是说,您妻子正在家等您画完再睡,您还不回去,妻子要很晚睡了吧?” 葛老“哎哟”一声,工具胡乱一团,抱着就往山林里跑。 一息便不见了人影。 竟然也是个妖修——也怪不得,除去龙族这样的长生种,寻常妖族同人族修士一样,不修炼也活不过八百年。 围观的人同样做鸟兽散去。 有些人摆明了不太待见时叙白,经过他身侧时,哼一声说:“我们税都交不起了,你倒是穿得好。多少钱一条裙子啊?怕是能买下我整个家哦。” “那买不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