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缚当时隔着半条船的距离看,想了半天没想明白:脚尖在地上点一下,跟他肩膀上的枪,有什么关系?
他把这事记在了心里。
他记得很细。
那两个徒弟每天卯时到船尾,先站半炷香,再出枪。
出枪只出一个动作:左脚踏前半步,前手不动,后手把枪尾往前一送,枪尖走的是个直。
送出去,收回来,再送。
一个人一天送三百下。
陆缚把枪杆上那三样数,在心里排了排。
站桩是三样里最死的:两脚分开一尺一寸,脚尖朝里扣三分,膝弯下去不许过脚尖,腰再往下坐三寸;手抱起来,掌心之间空一拳,不多不少。
站到半炷香,腿上先有热;站到一炷香,膝盖才开始抖。
抖出来的是松,抖不出来的,才算站住了。
出这一样,他数过:左脚踏前半步,一尺;后手把枪尾往前送,一尺半;枪尖走一条直。
一趟二十四下,三百下是十二趟还多。
一天下来,两个徒弟手上都不见汗——不是不使劲,是那点劲从腰上翻出来,走的是枪杆,不是胳膊。
收这一样最难。
高的那个每回收枪,肩都要往上抬一寸;肩抬一寸,枪尖就低半指。
半指在岸上不算什么,在这条船上就够不着人——船就这么宽,够不着人,人家就够得着你。
他在心里给那两个排过次序。
个子高些的那个,出枪快,收枪也快;快是快,可每回收势,肩都要往上抬一寸——抬一寸,枪尖就低了半指;低半指,在这条船上就够不着人。
矮些的那个慢。慢,可他的枪出去是一条线,收回来也是一条线,起手和收势落在同一个位置上。
陆缚从前在队里听人说过一句话:看一个人会不会,不看他打得最快的那个动作,看他收手的时候人在哪儿。
两个徒弟收手的时候,一个在往前扑,一个还站在原处。
再往下想,是一桩他到现在都没想通的事:贺青河拿脚尖在地上一垫,徒弟肩上的劲就实了。
他试着在自己身上找那处——脚尖点一下,力从哪儿起,沿哪儿走,到哪儿落。
他照做了一回,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就把这个念头记下了。前世在队里学的那些,落在这具身上,还能剩几成?
前世他学过的东西,都是能拆开的:一步拆成三动,一动管一处;拆得开,就学得会。这一下拆不开。他只知道结果,不知道路径。
不知道路径的东西,他从前不吃。现在他得吃——这世上他最缺的,就是这样一整块、拆不开的东西。
不是当成武学,是当成一个反常。前世在队里养成的习惯——看不懂的东西,先记住,别急着下判断。
他把剑收回鞘里,重新挂上。
握着剑柄的那只手,比前几天有力气了。
他试着攥了攥拳:两臂还有些力气,腿也不像头几日那样发软。
这具身子瘦,是读书人的那种瘦,肩窄,皮薄,但底子还没有垮到底——不是那种风吹就倒的无用书生。
这一点,比什么都实在。
他把手放在膝上,坐了一会儿。
他前世学东西,都是有人拆开了教给他的。这一世不一样:贺青河不会拆,也没工夫拆。
可那两个人站桩,他天天看。
看一件事看了十天,总能看出一点门道——高的那个架子浮,矮的那个架子稳;高的那个力从肩上走,矮的那个力从腰上走。
肩上的力快,可留不住;腰上的力慢,可它是根。
他把这一层,跟从前站过的地方对上。
从前他站岗,一站就是两个时辰,那时候他只知道站得直、站得稳;如今看那两个徒弟站桩,他才明白站还有粗细之分——站稳只是头一层,站到能觉出力从哪儿上来,才是第二层。
他还看出两样架子。
一样是肩架。
高个子站桩,肩是端着的,两条胳膊看着撑得开,其实劲在肩上打转;站久了,肩先酸。
这样站出来的架子,出手快,可收不住——快是因为肩先动,收不住也是因为肩先动。
一样是腰架。
矮个子站桩,肩是塌的,看着松,其实腰是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