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枪出去,是腰先把枪杆送出去,手只搭在枪杆上跟着走;收回来,也是腰先收。
一炷香下来,他的肩没有动过。
陆缚照着矮个子那个架子试了半炷香。
热先起在小腿肚上,往上走,走到膝就停了;他把腰再沉下去一点,那点热才挪到腰上。
放下枪杆的时候,他的手腕还是酸的——他知道自己走的是肩架,不是腰架。
他从前站的是头一层,站了那么多年,没有人告诉他还有第二层。
他姓陆,名缚,婺州府永康县陆家的子弟。说是大族,也只是旁支里的旁支,父母都早亡了。
可他跟本家,还牵着一条线。
他母亲活着的时候,是温家的使女。
温家那几年还没败,老太太跟前的人里,数他母亲最得用;后来温家把女儿许了人,陪嫁的丫头里也有她。
再往后,她出了陆家的门第,生了他,二十几岁上就病死了。
这条线,他母亲走到一半就断了。剩下的半截,是温盈袖替他接上的。
温家原是婺州城里的读书人家,传到她父亲一辈上败了。
温盈袖十二岁随母亲寄居到陆家——温、陆两家老太太是娘家的旧亲,这一段情分,族里认。
她住进西跨院那年,陆缚刚没了爹娘,才五岁。
那几年他夜里哭着找娘,是温盈袖把他搂在膝上哄睡的。
他会认的头一千个字,是温盈袖握着他的手,在铺了细沙的木盘上一笔一笔教出来的。
府里的人都看得明白:七夫人待这个没娘的孩子,比对自家子弟还上心——倒像他母亲当年在她家做的那点情分,一丝不落,全还在了他身上。
后来陆庭训的续弦病故,族中做主,把寄居在家的温盈袖娶进正房。
陆庭训年过半百,前头已娶过六位,她进门便列第七——族中上下都称她一声“七夫人”。
她如今掌着陆家在婺州的两处产业,谁也不敢轻慢她。
陆缚这些年在族里一直受她照拂。
他考中秀才之前,是要干力气活贴补自己的;中了秀才,才挣得族里每月六钱银子的月钱,可以闭门读书。
他这次赴应天乡试,随从霍能就是七夫人从婺州支使过来伺候的。
陆缚想到“七夫人”三个字,喉咙里动了一下。
那不是他的念头。
他坐在这具身子里,很清楚地感觉到——身子听到这三个字,比听到别的话要沉。
就像一口井,井口很小,底下却深。
原主少年时的那点心思,就压在那口井里,连他自己平时都不敢去看。
那点心思是怎么回事,他不用细想也明白:温盈袖比他大七岁。
他没爹没娘那几年,屋里肯对他笑的只有她;他认得的每一个字,都是她教的。
要不是温家败落、母女两个寄居到陆家来,她本不必嫁给一个年过半百的人——他如今见了她,也就不必先躬身叫一声“七夫人”。
那年冬天特别冷。西跨院的窗纸破了一角,她就拿一张旧画糊上。画上是一枝梅,压在雪里。
他学字学到“雪”字,写不出来,把笔搁了。
她没有说他,只把那张糊窗的画指给他看。
“这个字,你天天看着。”
这具身子第一次做那种梦的时候,梦见的就是她。
梦里没有别的,只有灯影里她垂头的样子。
一缕发丝贴在她颊边,肩背在灯下微微侧着。
他在梦里伸出手,指腹碰过她的衣袖;她没有回头,只把那点体温隔着袖子透过来。
他往前贴近半步,又停住。
这样的梦,他做过不止一回。每一回都一样:她垂着头,他伸着手,总差着半步。
每一回醒过来,屋里都只有他一个人。
心跳得厉害,里衣被薄薄一层汗浸得发潮;桌上的灯早烧尽了油,窗上那张旧画后面,透进一点将明未明的灰。
他在黑里躺一阵,耳根还热着。
他伸手在空处虚握了一下,什么也没握住,才慢慢翻身坐起,指尖在被角上按了按——像那里还留着她衣袖蹭过的那点软。
窗上那点灰渐渐亮起来,屋外的声响一样一样回来了。他坐着,没敢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