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原主便极怕与她照面。
他坐着,把这些一层一层看出来,像看别人的案子。
前世那个叫关纵的人,是被一个钓鱼的妓女送掉了性命;这一世这个叫陆缚的人,为一个乐籍歌姬爬上了船篷。
如今这具身子底下,还压着第三样东西——一口他不敢往里看的井。
“陆”字他早就不想了,可陆缚那些东西,一样也没有跟着死。
倒是沈湄——他今日才琢磨明白,初见那天为什么一抬眼就挪不开。
她与温盈袖,有三四分像。尤其眉眼间那点倦,像得厉害。
原来如此。
舱外传来人声。是霍能在船头跟画舫那边的人说话,声音不高,但隔着舱板,一句一句都听得见。
“……我家少爷让我多谢你家姑娘呢。”
“有心感谢,不如快快从眼前消失。”一个清脆的声音接得很快,带着没长开的锐气,“真要是一个举人老爷在我们跟前淹死了,我家小姐回应天,还不得给人家的唾沫星子淹死?你也该劝劝你家少爷。”
是青棠。沈湄的贴身侍女。
“他考中举人之后,脾气就见涨了,又怎么是我这个跟从能劝动的?”霍能的语气里,怨气并不掩饰。
他坐在舱里听得清楚。这话不是说给青棠听的,是说给他听的。
霍能敢当着外人的面这样讲,是仗着什么?仗着他病着,仗着那二十两银子,还是仗着七夫人?
他推门出舱。
船头的两个人一齐住了嘴。青棠正贴着画舫的船舷,探出小半个身子,见他突然出来,吓了一跳,手里的话也断在半截。
“请转告沈姑娘一声,”陆缚说,“这些天给她添了不少麻烦,我打算明早便走,轻舟逆水回婺州。这几日,多谢她照看。”
他不等青棠答话,转过头,看着霍能。
“少嚼舌头。什么叫我的脾气见涨了?”
声音不高,但沉。
一个跟从,敢在船头当着外人的面这样讲主子——他是忘了身份,还是有人给了他这个胆子?
霍能愣了。
跟了这位少爷一路,他还从没被这样当众呵斥过。
一股邪气直冲脑门,正要发作,抬眼撞上陆缚的目光——暮色里,那双眼睛看着他,冷冷的,跟往日大不相同。
他忽然想起来:在外面,少爷是主,他是仆;而少爷中举之后,就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少爷了。
放榜那天,陆家在应天的主事人特地送来二十两银子花销。
这二十两,还在他手上。
他把那股恨意硬压回去。可挨骂的羞耻压不下去,脖子一根根红起来,梗着站在那儿,也不知道该怎么应。
这话也够难听。
青棠脸上火辣辣的——她知道自己跟霍能在背后嚼舌头,理亏。
心里又想:这只软脚虾,什么时候学会骂人了?
本想刺他两句,这会儿也没脸再开口,只低声道:“我这就去回我家小姐。”转身钻进舱里。
进舱前,她回头看了陆缚一眼。
暮色里一张小脸,白得像玉,乌溜溜的眼珠。
才十四岁,眉眼已经看得出是个什么胚子——难怪霍能愿意在船头陪她说话,她也愿意听霍能倒那些怨气。
两个人凑在一起说主子的不是,最是投缘。
陆缚在船头等着回音。霍能心里恨着,又不能走,黑着脸立在一旁,一声不吭。
陆缚也不看他。他心说:这二十两银子在他手上,他知道我病着,我一个铜板支使不动;那么这一路上,谁在当家?
片刻,青棠去而复回,手里拿了个锦帕扎起的小包袱,依着船舷递过来。
“今晚就要开舫了,我家小姐在沐浴更衣,不便出来送公子。”她说话的声音软,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像在背一段别人的话,“这里有些银锞子,给公子备作路资,请公子不要推辞。”
陆缚接过来。包袱略沉手,约莫十两。
他不客套。这些天他病着,现钱都在霍能手里——这种仆从,不能在银钱上受他要挟。
“多承沈姑娘。”他说,“请青棠姑娘替我谢过。”
青棠“嗯”了一声,转身回去了。
他捏着那只小包袱。
十两银子,够他回到婺州,也够他从今往后不再伸手去要霍能手里那二十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