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不动手,只用腕骨。
右手从下巴底下抄过去,收的时候收的不是胳膊,是整条脊梁——把人往自己肩上压;压住了,那人脖子上的筋就绷起来,气进不去。
这一下使的是腰,不是手;使手,半口气就用光了。
水里动手,和岸上不一样。
岸上动手,最要紧的是脚下。水里没有脚下,只有两只手和一口气。
他这一下使的是勾。有一处要紧:抄的位置要高,高过那人的下巴;低了,人就滑出去。
第二处是压的力道。不能全压——全压下去,人不动了,你自己也走不开;要留一分,让他自己挣。他越挣,气漏得越快。
第三处是自己的气。这一下最费的不是力气,是气。你自己屏不住,他还没沉下去,你先浮上来了。
他在部队里练过水下闭气,练的时候是数数,一格一格地数。真到了水里,数不过十下,心就先慌。慌的是心,不是气。
左手那把断刀从底下斜上去,贴着颈侧,往外一拖。
水里看不见红。他只看见泡从密变疏,从疏到没有。
做完这一下,他在水里停了一停。
不是怕。
是他发现自己没有想。
在门缝后面那一次,他先想了半息才动的手。在甲板上那一回,他算了三步:走中线,踩横梁,从那一对的背后下手。
方才这一下,他的手先动,人后到。
他在水里睁着眼。水底一片浑黑,什么也看不见。
上面有人看见了水花。一箭射下来,斜斜扎进水里;箭杆在水里没有力气,飘着往下沉。
他潜下去,把那支箭捞住。箭杆握在手里是软的,箭簇还在。
他把箭簇按进那具尸首的胸口,用力一推,让那具东西浮上去。
浮上去,上头就有了一个“中箭落水的贼”。上头就少问一句。
贺青河在水里看着他做完,没有动。
两个人潜到船尾去,藏在摇橹底下。那里有一个往里凹的深窝,橹板斜斜遮着,头顶上的光落不进水里。
船上的打斗声停了。
救火的声音起来,大呼小叫。陆缚在心里过了一遍:从入夜到现在,没了多少人,他已经数不清。五六十?也许不止。
贺青河把手掌按在船板上,轻轻拍了两下。停一停,又三下。
他在数人。
脚步声过来了。两个人,单独走到船尾甲板上。
“都尉。”
陆缚心里一沉。能被部属这样叫的,不是营里那几个人——是主将一级。
“嗯。伤亡点检出来没有?”一个低沉的中年人的声音。
“殁二十员,伤三十九员,毙敌三十一员,俘寇一员……这股海贼真难啃。”
陆缚在心里算了一笔。
船、货、肉票,全落在他们手里,人质一个没失。
可自己死了二十个,杀人只杀了三十一个。
军律里,这不叫胜,这叫难看。
递上去非但没有功,还要挨申斥。
甲板上静了一会儿。
那个心腹开口了:“都尉。崔原一直上折子,说我丰利镇糜烂、军纪不整,还求朝廷准他另募一支地方新军。这份战报递上去,只怕又要给他当口实。”
“崔原算哪根葱?”中年人的火气上来了,“此番救援,要保人质无失,伤亡哪能不多?”
“话是这么说。可嘴长在别人身上。”那心腹停了一下,“是不是……把伤号划掉一些?”
“他们没这么蠢。死了二十个,一个伤号都没有?”中年人的声音缓下来,“再说营里已经收到敌讯。多少人盯着江上。回营报伤亡,瞒得住?”
陆缚在水底听着。
崔原。他把这个名字记住了。
又有人走过来,脚步重。
“啐。”来人先啐了一口,骂了一句很难听的。
“薛将军。”
“都尉。通州那帮富户,把我们当冤大头耍。”来人的声音又粗又冲,“东海寇开出来的赎身银,三万两。我们刀口舔血,死了二十个弟兄,赏银只有三千两。”
“让我带人去通州。没有一万两,我把那些王八蛋都砍了,叫他们断子绝孙。”
“胡闹!”中年人低喝,“你想造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