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青河一直在看他。
这个人的手、胳膊、肩背,都不像练过武的。手腕细,胳膊上没有筋疙瘩;走路的时候,肩不动。
可他会杀人。
贺青河这辈子认一个理:身体能让技巧使得更好——可会不会这个技巧,跟身体没关系?
从前那个陆缚不会水。现在他会了。
从前那个陆缚没练过武。可练没练过武,不妨碍他今夜杀两个人。
杀人是一件技术活。
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只要知道从哪儿下手,一支笔、一张纸到了他手里,也是刀。
陆缚知道贺青河在想什么。
他要怎么解释?说这具身子三天前已经淹死过一次?说他不是那个陆缚?
他把石头推下水。
水面上冒起两串泡,“咕嘟”两声,没了。
贺青河问他:“你这手法,跟谁学的?”
陆缚把绳头收好,想了一下。
“记不清了。”他说,“大概是……在什么地方看过。”
贺青河没有再问。
他听出来了。那个人不是忘了,是不说。
前头的喊杀声变了调。
芦苇那边亮起一片火。有船在靠过来,桨声很大,一下一下,砸在水上。
“他们要上船了。”贺青河说。
“等他们上来,”陆缚说,“我们就从这边下水。”
他说话的时候,把手按在舱壁上。
木头是湿的。
他把手抬起来,翻过来,摊在眼前。
三天前的夜里,在乌篷船的舱里,他拾起那把断刀的时候,抓了两回才抓住。那一次,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指节在打颤,只当是水凉。
这一次,手是稳的。
他把手放下去。
这一次,他没有把它当成冷的。
他是先下的水。
水比劫船那一夜更凉。凉气从胸口一直缩到后腰。他不敢挣,只用脚慢慢踩——水花一起,船上就看得见。
贺青河跟着下来。入水几乎没有响。
两个人贴着画舫的船底,只把半张脸留在水面上,鼻子慢慢地出气。
官兵上船了。
那脚步从船头滚过来,一路砸到船尾。
有人砸舱门,砸两下喊一声;有人喊“这舱里有火”,接着就是一阵忙乱——他先前关着门窗闷着烧的那一间,此刻见了风,起来了。
烟顺着舷窗往外钻,在水面上散开,糊了他们一脸。
陆缚把脸贴住船板,一动不动。
一个人从船舷上翻了下来。
大概是被逼到没路走了。他落在他们旁边三步远的地方,水花炸开;他冒出头,抹了一把脸,就看见了他们。
那人的嘴忽然张开了。
还没有出声——
陆缚已经过去了。
水里没有地方借力。
他不能打,也不能站。
他只能“勾”:右手从那人下巴底下抄过去,往回一收,把整颗头压在自己肩上;那人的嘴就贴着水面,出的气全成了泡。
这一手在水里,比在岸上难十倍。
难在三处。
头一处是脚底下没有根——岸上发力,力从脚起;水里脚一蹬,人就往上浮,蹬出去的力有一半漏在水里,借力借不上。
第二处是手上隔着水抓人,跟隔着一层棉絮抓人一样,攥不实。
第三处是气:一口气就那么长,多使一分劲,气就早用完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