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仿佛无悲无喜的少女,终于褪去了所有的冷淡漠然,她澄澈的眼眸骤然睁大,眼底第一次涌上极致的慌乱、空落与茫然。
这两个月温柔平淡的相伴,是她漫长孤寂岁月里,唯一一抹温暖的亮色,心口那道刚刚裂开的缝隙,骤然被冷风灌满,空落落的疼,是她活了无数岁月,从未体会过的滋味。
她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可指尖空空如也。
那个会给她煮粥、会给她讲故事、会揉她的头发、会心疼她孤苦的人,彻底消失了。
少女静静伫立原地,良久,才轻轻动了动唇,声音轻得像呢喃:
“我好像……也开始讨厌饥荒了。”
“如果没有这场乱世饥荒,如果这些人没有流离失所,如果没有看到这群人……”
“他是不是,就不会走了。”
清冷的声线落在风里,无人应答。
片刻后,少女收回眼底所有的慌乱与落寞,重新敛去所有情绪,恢复了清冷模样:“将这些粮食都分了吧。但是绝对不要留下任何记载。否则我就杀了你们。”
难民们回过神来后,千恩万谢地,瑟瑟发抖地领起了粮食。
看着粮食分放完毕后,玄色的身影踏风而起,掠过苍茫原野,向着远山深处飘然离去,再度变回了那个孤身一人、游荡乱世的孤独精灵。
————
迦勒底初建的那几年,马里斯比利·阿尼姆斯菲亚邀请过很多人。
有些人拒绝了,有些人来了又走,有些人至今还在。而那个被邀请时只淡淡问了一句“管饭吗”的少女,是马里斯比利印象最深的一个。
她来的时候,穿着一身玄色的、看不出年代的衣裳,周身浮着一层极淡的、让所有仪器都在报警的血雾。
“欢迎来到迦勒底。”马里斯比利站在管制室门口,微笑着伸出手,“我是所长,马里斯比利·阿尼姆斯菲亚。”
少女没有握他的手。她只是扫了一眼周围那些闪烁的屏幕、穿白大褂的研究员、以及远处那台巨大的、名为迦勒底亚斯的装置。
“你们在做的事,和我没关系,我也不感兴趣。”
“我知道。”马里斯比利收回手,依旧笑着,“但你的存在本身,对我们的研究有很重要的参考价值。我不会要求你参与任何任务。你只需要留在这里,做你想做的事就好。”
“……你们伙食齐全吗?我不喜欢在粮食方面动手脚的人。”
马里斯比利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我们不会亏待员工,食堂随便吃。”
“好。”
登记处的人递来一张表格,上面要填姓名、年龄、来处、擅长领域。少女拿起笔,扫了一眼,然后在“姓名”一栏停住了。
她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很久没有落下。
登记员小心翼翼地问:“请问……您的名字是?”
少女低头看着那张空白的表格。她的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秦末的雨,泗水的泥泞,山神庙的火光,一碗干干净净的粥,还有一个人站在阳光下、身体一点点消散前,最后回头看向她的那双眼睛。
“我的名字……就叫芥雏子。”
她一笔一划地把这三个字写在表格上。
“……这是我很重要的名字。”
登记员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把表格收走了。
几年后,迦勒底正式运营。
马里斯比利又邀请了一批人。这一次,名单里有一个来自日本的普通少年,没有魔术背景,没有特殊体质,唯一的优点是“适应力很强”。
不过他倒是说过偶尔会在梦境里以奇怪的视角看着自己,但马里斯比利只当是中二少年的幻想,因为他的身上并没有检测出任何异样。
藤丸立香第一次走进迦勒底大门那天,天气很好。他穿着便服,拎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四处张望着这座巨大的地下设施,脸上满是茫然。
走廊尽头,芥雏子正靠着墙,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她忽然看到了他。
那一瞬间,她手里的咖啡杯差点掉在地上。
她的瞳孔骤然放大,呼吸停了一拍,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那张她以为永远遗落在秦末山河里的脸,就那样毫无防备地出现在她面前。一样的黑发,一样的五官,一样的身形。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嘴唇动了动,像是要喊出什么。
然后她忽然感觉到——他并没有那种气势。那种一拳轰碎大地、一拳轰开云层的气势。身上也没有那种难以形容的力量与威严。那分明只是一个普通人。
他的眼神里也没有那种“我什么都见过”的疲惫和温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初来乍到的、有些局促的好奇。
最重要的是,他从她面前走过时,目光只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
芥雏子愣在原地,手里的咖啡杯终于稳住了。
“什么?你问我知不知道项羽……?好像是东方国度的一名英雄吧?据说他力大无穷……欸?怎么走了?这位学姐……真是个奇怪的人啊……”
藤丸立香看着转身就走的芥雏子,挠了挠头后,转身根据路线图走向了自己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