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有多大有多大。老顾说完,又端起了汤碗。
松松高兴得在椅子上晃了两下腿,筷子都拿不稳了。我妈在旁边瞪了老顾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又开始惯孩子了,但她没说出来。老顾低头喝汤,假装没看见。
从那天起,我注意到老顾开始做一些事。
第一件是他翻手机。
松松生日前两天,我晚上去书房给他送茶的时候,他正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上面慢慢地划。我走近了才现他在看什么,是一个做派对策划的网站,页面花花绿绿的,上面写着儿童主题生日派对·恐龙世界沉浸式体验。
他看见我进来,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动作有点快,像是怕被我看见。但我已经看见了,嘴角没忍住翘了一下。我把茶放在桌边,假装什么都没现地退了出去,关上门的时候听见他重新把手机翻过来的声音。
第二件事是有一天傍晚我回家,看见客厅茶几上摊着几个快递盒。
杨姐在旁边收拾,说都是长买的。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最大的那个盒子里装着一个充气恐龙模型,大概有松松半个人那么高,还没充气,扁扁地叠在盒底。旁边的小盒子里是些零碎的东西,恐龙主题的生日帽、写着happybirthday的气球、一包彩色的恐龙贴纸,还有一个小小的礼盒,封着丝带,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第三件事是生日前一天晚上,老顾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张纸,走到松松房间门口停了一下,没进去,把那张纸贴在门上,又回书房了。
我后来趁着他们睡了去看了一眼,纸上是他用铅笔画的松松生日当天的流程安排。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每一个时间段都写得清清楚楚:早餐吃松松爱吃的奶黄包、九点布置客厅、十点半蛋糕送达、下午游乐园、晚上在家吃火锅。字迹跟他在公文上的签字一样端正,连标点符号都不带马虎的。
军区司令的孙子过生日,杨浩那天在办公室知道这件事的时候笑着说,这规格可以。
我笑了一下:是我爸太闲了。
你爸那叫闲吗?你爸那叫上心了。
周五晚上的时候家里就开始忙活了。
我妈和杨姐把客厅收拾出来一块空地,杨姐说明天蛋糕放这边,我妈说气球挂那边。笑笑主动请缨要画生日板报,拿了一张大白纸铺在地上,趴在上面用彩笔画恐龙,画得歪歪扭扭的,但看得出来是一只绿色的霸王龙,嘴巴张得很大,牙齿画了好几排。
老顾周五晚上没有加班,准时回来了。他换了家居服之后没坐沙,而是蹲在客厅地上帮笑笑涂恐龙的颜色。笑笑让他把这个尾巴涂成蓝色,他就拿起蓝色的彩笔认认真真地涂。松松在旁边跑来跑去兴奋得停不下来,被我妈喊了两遍去洗澡才不情不愿地上楼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老顾蹲在地上给恐龙涂颜色的背影。他穿着深灰色的羊绒衫,蹲久了他的腰不太舒服,换了个姿势改成单膝跪地。但他没有停下来,握着彩笔的手很稳,沿着笑笑的轮廓线慢慢地涂着,涂得比笑笑自己涂的还要整齐。
生日当天,松松六点就醒了。
他穿着睡衣光着脚从楼上冲下来的时候,老顾正好在客厅里给最后一个充气恐龙打气。那是一只绿色的剑龙,背上有一排三角形的背板,充起来之后立在沙旁边,比松松还高一截。松松站在楼梯口愣住了,嘴巴张成一个圆,半天没说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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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顾把打气筒放下,回头看了松松一眼,醒了?
松松终于回过神,尖叫了一声冲过来,扑到那只充气恐龙上抱住它的脖子。老顾站在旁边低头看着他,嘴角弯着,伸手把松松脑顶上翘起来的一缕头按了下去。
笑笑的生日板报贴在客厅最显眼的墙上,绿色的霸王龙旁边被她加了一圈花边,角落里歪歪扭扭地写着祝松松生日快乐!你最美的姐姐。老顾的恐龙贴纸被我和松松一起贴上了天花板的气球绳子,一串恐龙在客厅上方悬挂着,摇摇晃晃的。
中午蛋糕被送来了,老顾亲自订的蛋糕是双层的,顶层是一只巧克力做的霸王龙,底层铺了一圈绿色的奶油像草地。松松看到蛋糕的时候眼睛都亮了,绕着桌子转了三圈,被我妈拦住了没让他下手去碰那只巧克力恐龙。
我们中午吃火锅,老顾不吃辣,所以锅底分了两种,一半红汤一半清汤。清汤那半边几乎都是老顾在涮,笑笑坐在他旁边,他涮一片肉夹一片给笑笑,然后再给小公主涮蔬菜。松松看了一会儿,把自己的碗往老顾那边推了推,老顾赶紧给小寿星夹。
下午去游乐园当然也是老顾安排的,他提前派小王去踩过点,说那个时段人确实不多。我们全家到的时候确实如此,正是这样能让我家松松坐了小火车、转了旋转木马、又在充气城堡里跳了半个多小时。
当然老顾全程跟着,不过他没坐任何项目,但他在每一个项目旁边都站得好好的,手里拿着松松脱下来的外套和笑笑的遮阳帽。
从游乐园出来的时候松松趴在老顾肩膀上睡着了,老顾抱着他走了一路没换手,走到停车场的时候后背的衬衫透了一小块汗迹,他把松松轻轻放进后座安全座椅里的时候动作极慢,扣安全带的时候手指都轻轻的,怕把他弄醒。
晚上回到家松松醒了,精神百倍地拆了礼物,老顾最后才把那个封着丝带的礼盒递给他。松松拆开来,里面是一个恐龙化石的diy挖掘套装,盒子上写着考古学家体验。松松举着盒子喊最想要这个。老顾坐在沙上,腿上搭着小恐龙毯子,嘴角微微翘着。
我看着他。
他眼底有一层薄薄的倦色,但嘴角那个弧度一整天都没落下来过。
他看松松拆礼物的眼神,跟看训练方案的眼神不一样。那份专注是同样的,但里面没有分析、没有判断、没有哪里还能更好,只有你现在就很好。
夜深了。
孩子们上楼睡了,我妈在收拾客厅的残局。老顾坐在沙上没动,毯子还搭在腿上,像是力气用完了需要慢慢回血。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开口问,累了吧?
还行。
他嘴上这么说,但他靠进沙靠背里的时候,整个人往下陷了一截,比平时矮了不少。
你今天安排了这么多事,提前准备了多久?
他没回答,偏头看着茶几上松松没拆完的礼物盒,过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他高兴就好。
窗外的月光从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白。客厅里的气球在通风口吹来的微风里轻轻动着,那只绿色的剑龙还立在沙旁边,背板上的绿色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塑料光泽。
我靠在沙上,跟老顾并肩坐着。我的肩膀挨着他的肩膀,隔着两层薄薄的毛衣,能感觉到他肩胛骨的轮廓。比以前瘦了些,但坐得很直。
爸,你今天这个派对办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