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当然。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点懒,我说过该有多大有多大。
我笑了一声,他也笑了一下。两个人在沙上坐着,没有再说别的。落地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融在一起,分不太清哪一块是谁的。
客厅里很安静,气球轻轻摇着,月光在地板上慢慢地移。
松松的生日过完之后,日子又回到了轨道上。但那条轨道似乎比之前平稳了一些,车轮碾过接缝的时候声响小了,窗外的风景流动得也慢了一些。
这并不是实际上的慢,而是心里感知的慢。
老顾不再像以前那样天不亮就走、天黑透了才回,他回家的时间比原来早了大半个小时,有时候甚至能赶在松松睡前去他房间坐一会儿,听他说今天在学校的事。
我妈注意到了,但她没说。她只是开始每天晚饭前问一句老顾今天回来吃饭吗,老顾回答的次数比以前多了很多。于是餐桌上的碗筷就摆得更齐了,菜也换着花样做。
当然在这段时间里,我在旅里的工作也没停着。
松松生日之后第二周,战区下来了一个评估组,随机抽查几个旅的训练落实情况。
我们这个旅被抽中了。
杨浩听到消息的时候在办公室里吐槽了一句,因为准备时间只有三天。林峰哑着嗓子说三天就三天,咱们平时又不是没练,然后说我们三个人分头去忙了。
那三天我跟杨浩林峰熬了两个通宵,不是临时抱佛脚,是把平时那些训练台账、预案方案、人员名册重新捋了一遍,看看有没有漏的、错的,和自己知道但纸面上没写清楚的。杨浩说我们旅的东西底子是好的,就是细节上需要打磨,我说那我们就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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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估组来的那天,我站在营区门口迎检。带队的是战区直属的一位副参谋长,姓赵,少将,个头不高但眼神锐利。他跟我握了手,说早就听说过你,顾一野司令的儿子,然后进了营区。
我领着他在里面走了一圈,看了几个连队的训练展示和装备保管、档案材料。赵副参谋长没怎么说话,走的时候表情也看不出好坏。他跟评估组的几个参谋在小会议室里对着一堆材料讨论了一下午。
傍晚他们走的时候,赵副参谋长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们旅底子不错。
我站在那里,腰板挺直,点了点头说,谢谢长。
他又看了我一眼,补了一句:确实有长的影子。
他说完这句话就上车走了,车门关上,尾灯在暮色里亮了又暗,拐过营区门口的路口消失了。我站在原地,面朝着那辆车开走的方向,站了几秒钟。傍晚的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带着青草被晒了一天的味道,温温的。
杨浩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走了?
走了。
评价怎么样?
还行,他说有我爸的影子。
杨浩看了我一眼,嘴角笑了一下:那不是挺好的吗?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别的,但我转身往回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些。此刻我心里那个角落里的羽毛被风轻轻托起来了一下,又落回原处,但落回去的时候比之前有了一些不同,它像是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那天晚上回家吃晚饭的时候,我坐在老顾对面。他端着碗喝汤,夹菜的动作不紧不慢的,眼皮有点垂,像是又累了。松松在旁边讲今天在学校生的什么事,老顾听着,偶尔一声。
我吃着饭,想着今天赵副参谋长那句话,没说出来。但老顾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里嚼着一口青菜,咽下去之后问了一句:今天评估组来你们那儿了?
来了。
怎么说?
还行。带队的是赵副参谋长,他说我们旅底子不错。
老顾点了一下头,继续夹菜。我以为这个话题就到这里了,但他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慢吞吞地说了一句:老赵这个人,说话不爱夸人。他说不错,就是很不错。
我愣了一下,然后低头扒了一口饭。饭粒在嘴里嚼着,有点甜。
窗外的石榴树在风里晃着,叶子翻动的声音从纱窗外传进来。松松已经吃完了饭,筷子一放就叫上姐姐跑去客厅找他的恐龙化石挖掘套装了。杨姐在收拾碗筷,玥玥在旁边帮她递盘子。客厅里传来松松喊老顾也去帮忙,老顾放下筷子站起来,擦了擦手,走过去蹲在孩子们旁边。
我在餐桌前多坐了一会儿,看着老顾蹲在客厅地上的背影。他的羊绒衫又换了一件,深蓝色的,领口整整齐齐,脚踝还是露在外面一截。
一年,也许不用一年,他就能整天蹲在那里陪两个孩子挖化石了。
我把最后一口饭吃完,把碗放进水槽里,擦了擦手也走过去,在他们旁边坐下来。松松把一块假化石敲开了一半,里面露出一截塑料恐龙的骨头。他兴奋地举起来喊爷爷你看!,老顾接过来翻看了一下说,这个是腕龙的腿骨。
爷爷你怎么知道的?
爷爷看过书。
松松崇拜地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挖他的化石。我在旁边坐着,看着这一老一小脑袋挨在一起凑在茶几上,手里的刻刀和小刷子在碎石膏块之间来回地动。
客厅里的灯暖黄暖黄的,把我妈的背影、孩子们的作业本、玥玥放下的水杯都拢在里面。窗外的石榴树在夜色里静静站着,果子已经熟透了,沉甸甸地挂在枝头。风一吹,它们就轻轻晃一晃,彼此碰在一起出极轻的、闷闷的声响。
爷爷,松松低着头专注地挖化石,头也没抬地说,等我挖完了这个,你能给我再买一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