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顾拿着小刷子帮他清理碎屑,声音轻而安稳:等你把这个挖完再说。
那要是挖完了呢?
那就去买。
松松满意地了一声,继续低头挖。老顾的嘴角有一道浅浅的弧度,在灯下被照得清清楚楚。他握着那把细小的毛刷,帮松松把一块碎石膏从骨头旁边扫开,动作不紧不慢的。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俩。
我看着他们俩,心里被温暖包围得很满。
松松的小刷子在石膏碎屑里来回扫着,老顾的手指在旁边给他扶着那块刚敲开的化石底座,两个人配合得说不上多默契,但有一种笨拙的专注。松松偶尔不耐烦了想用力敲,老顾就伸手把他的小锤子轻轻按住,叮嘱他轻一点,骨头在里面,别敲断了。松松听了,就真的放轻了力道,把锤子换成小刻刀,沿着缝隙慢慢地划。
老顾蹲在地上,一只膝盖压着地毯,另一只腿伸出去,那个姿势一看就不太舒服。他那个腰、那个腿,蹲久了肯定会酸,但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换姿势。他只是把手伸过去,在松松够不到的地方帮他扫开碎屑,然后说一句这块是尾巴,或者这个应该是脚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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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旁边坐着,胳膊搭在膝盖上,看着他们俩。
大概在两个月前,我在书房里问过他退了之后想干什么。那时候他说了敦煌、说了翡翠镯子、说了周中带孩子去游乐园,说得轻描淡写的,好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当时虽然点了头,但心里一直藏着一层很薄的担忧。
一个在位置上坐了那么多年的人,真的退了之后能习惯吗?他习惯了每天有看不完的文件,习惯了早出晚归节奏紧凑的日子,习惯了被需要、被依赖、被等待拍板。突然把这些都撤走了,他会不会觉得空?
现在看着他蹲在地上帮松松扫石膏粉,看他把小刷子捏在手指间、用那种批阅作战地图的专注来对付一块塑料恐龙的骨头,看他嘴角一直挂着的那道浅浅的弧度。
这让我忽然觉得之前的那些担忧好像是多余的。
他不是在适应慢下来的生活,他就是喜欢这种生活。
以前那些忙、那些文件、那些决策,他大概也是喜欢的,不然走不到今天这一步。但喜欢和喜欢不一样。蹲在地上帮孙子挖化石的这种喜欢,不需要任何条件来证明自己的价值,它就在那里,像窗外的石榴树一样自然而然地生长着。
他从松松手里接过那截挖出来的塑料腿骨,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用拇指把上面残留的石膏末擦了擦,递回去。
这块是前腿。
松松接过去,举起来对着灯看了一会儿,爷爷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爷爷把你知道的都学了一遍。
真的吗?松松转过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真的。
松松想了想,又问:那你会拼乐高吗?
你说的是哪种?
就是我房间那个霸王龙,我有一块找不着了。
沙腿底下,绿色的那块,在沙腿底下卡着。你上次掉下去的时候我看见了,没来得及捡。
松松瞪大眼睛看着他,像是看见了什么了不起的神通。他张了张嘴,然后说:爷爷你太厉害了。那几个字的语气是纯粹的、不打折扣的崇拜,跟我小时候看老顾在家里讲沙盘推演时一模一样的口气。
老顾没接话,他低下头,继续用小刷子扫化石底座上的碎石膏。但我看见他的耳朵尖有一点点红,在灯光底下几乎看不出来,可我是他儿子,我看见了。
我靠在沙腿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这一幕。
我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坐在家里的地上,也是老顾蹲在我旁边。那时候我还小,大概跟松松差不多大,在拼一个什么东西,拼不好了急得要哭。老顾坐在我旁边,没有伸手帮我拼,只是说你看看说明书,图上那个零件是什么颜色的。我哭着说看不懂,他就把说明书拿过去,指给我看,一页一页地讲。讲完之后我擦干眼泪自己拼完了,他在旁边坐着一直看到结束,然后说你看,你自己可以的。
他当爸爸的时候是这样,当爷爷的时候也是这样。他不会替你做完,但他会一直坐在旁边,等你做完。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松松低头专心致志地挖着化石,小刷子扫过石膏的声音细碎而均匀。老顾在旁边帮他扶着底座,偶尔开口提醒一句。笑笑去写完作业也从楼上下来了,坐在沙上看她的儿童读物。杨姐在厨房收拾东西,碗碟碰撞的细响隔着一道墙传过来,像一听熟了的老歌,玥玥在旁边跟我妈说着明天买什么菜。
我坐在这一家人中间,看着老顾蹲在地上那个不太舒服的姿势,看着他把一块碎石膏从松松的手指旁边轻轻拨开。
之前我是真的担心过。
担心他退下来之后不适应,担心他闲下来之后身体反而垮得更快,担心他觉得不被需要了然后闷在心里谁也不说。
但我现在看着他耳朵尖那一点红,看着他捏着小刷子的粗糙的手指头,看着松松崇拜的目光,我就觉得那些担心像这片亮堂的灯光一样把整个屋子照得暖融融的。
窗外起了一点风,石榴树的枝条在月光里慢慢摇着,熟透了的果子碰在一起,出极轻的、像极了什么东西被碰碎又合拢的声响。那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夜晚里隔着纱窗传进来,慢慢慢慢地,融进了客厅里的灯光和笑声里。
我坐在那儿,没有动。心里的那个角落被什么东西填得很满,满到溢出来一点,热热的,沿着胸腔往四肢走。那些柔软的东西缓缓流过我身体里的每个地方,让我整个人都暖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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