辜临渊靠在宽大的皮椅里,指尖缓缓敲击着手扶,脸上看不出半点火气,反而悠悠地笑了。
“调走?为什么要调走?”辜临渊挑眉,反问道,“人家公事公办,帮我们防范风险,去侯书记那里说得通么?”
“可是……他这么死卡着,北京那边要的进度和样车时间,我们根本赶不上啊!”
辜临渊微微欠身,端起面前的咖啡抿了一口,眼睛里古井无波。
“急什么?我们需要着急吗?有的是人比我们更着急。”
。。。
距离求麟超级工厂破土动工已经一个月了,侯兆霖突然接到诸文裕的电话,要求他陪同去现场视察。
侯兆霖不敢怠慢,带着秘书提前许久在工地等候。
诸文裕的专车准时抵达,车上下来三个人,除了诸文裕和他秘书之外,还有一位面生的来客。他看起来很年轻,却有着一股仿佛在体制内混了很久的沉稳气质。
“兆霖,这位是证监会伊主席的秘书,程和平同志。小程,这位就是江洲的侯书记。”刚下车,诸文裕就为彼此介绍。
“久仰久仰。。。”程和平操着一口西淮口音,微笑着伸手。
“你好,远道而来,辛苦了。”
侯兆霖也微笑着与他握手,心里却犯起嘀咕,“证监会。。。这才多久,就这么着急?”
一行人漫步在工地四周,侯兆霖亲自为他们介绍这个项目从选址到各方商谈的种种细节。诸文裕没有给出太多指示,但总是轻轻点头,显然是对他的工作非常满意。
程和平听得很认真,却没有流露出任何赞叹之意。看着他那和年龄不符的古板表情,没由来地,侯兆霖有些不悦。
“侯书记,北京对求麟的期待很高,赋予了上市绿色通道。”
程和平语气平静,字正腔圆,拿捏着恰到好处的京官腔调,“但我听说……市里派进去的财务审计团队,手续卡得很紧。大量海外核心设备的采购审批极其缓慢,不少境外订单甚至被扣在合规流程里。按这个进度,上面的领导们很难相信求麟能在明年二季度内拿出样车啊。”
听着这套冠冕堂皇的质问,侯兆霖脚下的步伐慢了一拍。
他面上不动声色,淡淡回应,“小程同志,海关和金融监管有各自的法定流程。求麟是重点项目不假,但再怎么开绿色通道,红线和底线也不能踩。程序正规,产出来的车才稳当。”
程和平温和地笑了,眼神里透出一股只有圈内人懂的深意,“侯书记原则性强,这是好事。但有些老规矩,本身就是为了限制平庸企业设的。求麟不是一般企业,它是国家‘科技兴邦战略’的样板。在实际推进里……思想不妨再放开一点,手续可以边做边补嘛。”
他停下脚,转头看向侯兆霖,语气里带着一丝诱导与暗示,“您身为这个大项目的主导者,肩上担着江洲转型的大任。明年二季度样车落地、三季度敲钟上市……这不仅是企业的胜利,更是您侯书记给上方交出的一份无可替代的答卷。这时候要是被一些死板的规矩卡了脖子。。。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是咱们江洲的办事效率有问题呢。”
侯兆霖眉头紧锁,他听得明明白白,这位证监会主席的秘书所代表的利益集团,早已把求麟当成了一块必须按时切割分食的肥肉,而在这些人眼里,他侯兆霖不过是在为他们的敲骨吸髓行为保驾护航。
他不禁停下脚步,侧过身,嘴唇微抿,语调低沉,“小程同志,求麟是江洲的项目,不是证监会的项目。上市是结果,不是前提。敲钟上市固然好看,但要是底座没扎稳,将来要是出了岔子,谁来负责?”
气氛瞬间有些僵。
程和平眼角抽搐了一下,没料到这位地方大员态度如此强硬。他没有正面硬刚,而是转过头,眼里带着几分征询与委屈,看向一旁始终默不作声的诸文裕。
诸文裕这才慢条斯理地端起领导的架子,微笑着打圆场。
“好了好了,把项目抓紧办好,大家的目标是一致的嘛。兆霖有地方官员的稳重,小程也有北京的视野。一些细枝末节的干预,能省就省省,免得伤了和气。”
诸文裕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可那句“细枝末节的干预能省就省”,分明是落在了侯兆霖的头上。
程和平瞬间换上一副谦逊的笑脸:“诸书记教训得是,是我操之过急了……”
侯兆霖看着一唱一和的二人,再回想起几日前他在车里对自己的司机和秘书唱高调,顿时老脸发烫。
。。。
专车停在视察路线的终点,程和平与秘书们极为识趣地退到了百米开外的雨棚下。
车厢内落下了隔音玻璃,只剩下省委书记诸文裕与江洲市委书记侯兆霖二人。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海风吹拂彩旗的猎猎声。
诸文裕不紧不慢地拧开保温杯,抿了一口热茶。他没有立刻谈工作,而是侧过身,借着车厢内昏暗的灯光,细细打量着坐在身旁的得意门生、也是现今的地方大员。
“兆霖,”诸文裕的声音格外温和,带着长辈特有的体恤与关切,“你看你,黑眼圈这么重,眼里全血丝。江洲这千头万绪的重担,全压在你一个人肩膀上,辛苦了。”
听到老领导这番肺腑之言,这段时间被事业和情感上各种乱局折磨得精疲力竭的侯兆霖,心头不禁微微一热。
“诸书记,我不累。”侯兆霖姿态放得很低,“求麟项目是重中之重,我不盯着,实在是不放心。”
“精神可嘉,但法子不对。”诸文裕摇摇头,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当年诸葛孔明‘罚二十以上皆亲览’,结果如何?活活累死在五丈原!做一把手,要学会抓大放小,大局你来定,具体的事务要相信下面的同志。你事事躬亲,把下属当摆设,不仅把自己搞得筋疲力尽,底下的效率反而更慢。”
侯兆霖闻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诸书记教训得是,我一定虚心吸取教训。”
见侯兆霖顺着话头接了过来,诸文裕顺势借坡下驴,微微一笑,“你明白就好。其实做事和治国是一个道理,张弛有度,文武之道。你这人原则性强,是好事。可要是把弦绷得太紧,不仅自己累,也容易把琴弦拉断。项目审批的流程也是这个道理,过于求全求稳,反而成了束缚手脚的枷锁。”
侯兆霖听出了话里的苗头,脸色微变。他挺直脊背,语气恭敬却异常坚决地回应道,“诸书记,体制机制可以调整,但底线不能松。求麟项目体量太大,合规是第一位的,我坚持要求财务和监管部门按规章办事,也是为了给省委、给江洲留一条后路。”
见侯兆霖油盐不进,诸文裕脸上的慈祥微微收敛,眼神深处闪过一抹不悦。
他的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几分急躁与严厉,“规章办事?兆霖,你知不知道,海关那边现在堆了几批求麟采购的核心设备?就因为你们派去的财务审批手续拖拖拉拉,清关批文迟迟盖不下来,上千万的设备天天放在码头吹海风!这在省委和北京看来,影响有多坏?这说明什么?说明你江洲市各个部门之间根本没有形成合力,各自为政,互相推诿拆台!”
这一棒子直接打在了行政效能的死穴上。设备卡在海关是客观事实,各部门互相扯皮也是体制通病。
虽然海关并不归江洲政府管辖,但毕竟设立在江洲的地盘上,侯兆霖这个地方一把手完全有去交涉和协调的责任和能力。
侯兆霖无法反驳,嘴唇紧抿,低着头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