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难受。 但她向来善于隐藏自己。谷梁韵微微侧身,将自己隐入身旁堆积如山的衣袍之后。那些还未整理的衣料将她遮得严严实实,她便就那样站着,静静地望着不远处的人。 谢冬瑗似乎并未察觉她的存在。她先是给自己挑了几套衣裳,又仔细看过几匹料子,与那女子低声说着什么。 正巧有宫人捧着几件男式袍子从一旁经过,谢冬瑗忽然出声唤住她,亲自上前,在那几件冬袍中细细挑选起来。 她挑得格外认真,一匹匹翻看过去,最终拣出几件素白的圆领袍,又另选了几件瞧着就厚实的貂皮大氅,交予身侧的宫人。 那女子在一旁瞧着,忍不住问道:“木木,你这是在给陛下挑的吗?” 谢冬瑗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不是,是给我宫里的一个好朋友选的。冬日里,她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件秋服,肯定不够穿。” “嗯?”那女子面露疑惑,“你宫里的好友是男子吗?” “是个女子。”谢冬瑗说着,眉眼间似乎更柔和了些,“很飒爽英姿的一个女子,人特别好。她叫谷梁韵,就住在南寿宫。” 那女子恍然:“哦,她原来也和你一样是个妃子?那怎么穿的是男子的服装,不该和我们一样穿裙子么?” “她啊,”谢冬瑗笑了笑,“穿袍子穿习惯了。而且她偏爱圆领的,颜色最好是素白的,不要太花哨,也别太多刺绣,越简单越好。” “那你可真是了解她。”那女子眼中带着几分好奇,“你们两个关系一定很好吧。” 谢冬瑗含笑着点点头没有否认。她将挑好的衣料交予宫人,仔细叮嘱道:“这一份送到启祥宫,这一份送到鸾凤宫。剩下的那几件男装单独包好,等会儿本宫自己拿走。” 吩咐完毕,她才转过头,对着那女子笑道:“对,我和她关系很好。我很喜欢她。还没介绍你俩认识呢,她人爽快,很好相处,等会儿我们便一起去见她。” 那女子笑着点头:“好啊。” 衣料的暗处,谷梁韵垂下眼睫。 她抬起手,指腹轻轻抹过眼角。 而后,在那两人的笑声再度响起之前,她转过身,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尚衣局。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大家在和好友交往时会不会遇到像谷梁韵一样的情况,明明很想和好友说话,却是在看到好友有了别的朋友之后止而却步,然后各种胡思乱想,以为好友有了新的朋友就不和她玩了。 其实这种情况的话,最好的就是直面和好友沟通,沟通真的很重要,比起胡思乱想,不如上前一步。 寒冬腊月,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 天空灰蒙蒙的,压得人透不过气来。大理寺的院子里,几株老槐树光秃秃地立着,枝桠在冷风中瑟瑟发抖。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凌,晶莹剔透,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大堂内,几个官员围坐在炭盆旁,那炭火是寻常的黑炭,冒着淡淡的青烟,火苗微弱,勉强驱散些寒气。每人手里都抱着个汤婆子,时不时换只手,一边搓着,一边伏案写文书。 程文寺呵出一口白气,提笔蘸墨,却发现砚台里的墨早已结了薄薄一层冰。他摇摇头,将砚台捧到炭火旁,慢慢烤着。墨水渐渐融化,泛起细小的气泡,他才又重新提笔书写。 “这鬼天气,连墨都跟咱们过不去。”身旁的周主簿苦笑着,也将砚台凑过来烤。 门帘掀开,一股冷风灌入,几个妇人提着食盒进来,是几位同僚的夫人来送暖汤。她们絮絮叨叨地叮嘱自家丈夫注意保暖,又从食盒里端出冒着热气的汤碗。 “程大人,您也来一碗。”周主簿的夫人递过来一只盛着热汤的瓷碗。 程文寺连忙起身接过,笑道:“多谢嫂夫人。” 汤是白鸭汤,熬得浓白,上面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他捧在手里,暖意透过掌心传到四肢百骸。喝一口,温热的液体滑入腹中,整个人都舒坦了许多。 “程大人,您也该找个人疼疼了。”周夫人笑着打趣,“一个人冷锅冷灶的,哪像个家?” 程文寺只是笑笑,没有接话。 午后,手头的几个案子终于处理完毕。程文寺收拾好文书,与同僚们打了声招呼,便裹紧棉袍出了门。 大理寺的差事不是香饽饽,尽是些得罪人的苦差,常常忙到深夜才能回家。也正因为如此,这里没有翰林院的乌烟瘴气,倒聚集了些真正想做事的实在人。 程文寺性子善良正直,在这里交到了几个知心好友。 程文寺踩着薄薄的积雪,一步一步往大门口走。靴子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想,这样也好,累一点,就没空想那些有的没的。 在大理寺,几乎人人都有家室。除了几个年纪大的鳏夫,就只有程文寺还单着。 同僚们替他着急,变着法儿地劝。程文寺总是摇头,也不多解释。 当众属大理寺卿关少琴最是关心他。 关少琴年过四十,膝下无子,自打程文寺从翰林院调来,便格外看重这个年轻人的人品,渐渐将他当自家孩子一般看待,时常邀他到家中吃饭。 这一日,关少琴又请他过府。 关家的宅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关夫人亲自下厨,做了几道家常菜。三人围坐在八仙桌旁,炭火烧得旺旺的,铜锅里咕嘟咕嘟炖着羊肉,香气飘飘热气腾腾。 关少琴给程文寺夹了块肉,斟酌着开口:“文寺啊,你也老大不小了,个人的事,该考虑了。” 关夫人在一旁帮腔:“是啊,我们巷口有个王媒婆,说媒说了几十年,就没有说不成的亲。要不,让她给你说亲?” 程文寺放下筷子,轻声道:“多谢大人和夫人关心,只是……” “只是什么?”关少琴打断他,“哪有年轻人不成家的道理?你前程正好,人品又好,配什么样的姑娘配不上?” 程文寺低下头,沉默片刻,才道:“大人,我有我的道理。” 关少琴与夫人对视一眼。莫非是劝的方向不对? 关少琴沉吟片刻,压低了声音,关切地问:“文寺,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身体有什么难言之隐?我认识几个好大夫,保准能治好。” 关夫人连忙接话:“对对对,我们街口那家医馆的赵大夫,专治这个,可神了!多少成亲多年没孩子的,让他一看,第二年就抱上大胖小子,第三年就有一对龙凤胎!” 程文寺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不由得哭笑不得。他抬起头,神色认真而平静: “大人,夫人,我身子骨好得很,没有什么隐疾,你们莫要担心。”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声音轻缓却笃定: “我不会成家。这辈子,都不会成家。” 屋里一时静了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 关少琴和夫人面面相觑,想再说什么,却见程文寺已经端起酒杯,冲他们微微一笑: “大人,夫人,我敬你们一杯。多谢你们一直以来的照顾。” 窗外,寒风卷着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关少琴与夫人再次相互对视,一时无言。 此后,也再无人劝程文寺成家了。 雪还在下。 程文寺站在大理寺门口,望着漫天飘舞的白雪,站了很久。 他在想,这场雪过去,又该冻死多少人呢? 等会儿回家的路上,又会见到多少具冰冷的尸体? 雪粒飘落在他绯红的官服上,飘落在他清冷如画的眉眼间,最后落在他的眉峰上,久久未化。 如今已经做到了大理寺少卿的位置,能做的事情,还是有限。程文寺望着这茫茫大雪,依旧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轻轻叹了口气。呼出的白气在眼前结成霜雾,很快又被风吹散。 雪实在太大了。几个同僚先后从衙门里出来,有的坐上等候已久的马车,有的接过家人送来的伞,互相招呼着,很快就消失在雪幕里。只有程文寺还站在门口,被雪淋了满头,就那么呆呆地站着。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关少琴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幅光景。 他叹了口气,快步走到程文寺身边,将一把油纸伞塞进他手里:“你嫂子给我送了伞来,这是多的一把。天太冷了,赶紧回去,别冻出病来。” 程文寺回过神来,接过伞,微微一笑:“谢谢大人。” 关少琴摇摇头,忍不住又开了口:“你啊你,若是成了家,不也和我一样?冬日里有人送暖汤,有人送伞,何至于一个人站在这里发呆?” “大人,您知道的。我这一生,不会成家。”程文寺依旧是那样温和的笑容,“我只想做个清官,干干净净的官。若有了家室,反倒容易让她受苦。这样,对她不好。” 关少琴叹气,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撑开伞,踏进了风雪里。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