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文寺站在原地,看着关少琴的背影渐渐模糊在雪幕中,才慢慢撑开手中的伞。 寒雪里,他独自撑着伞,沿着空荡荡的街道往前走。 街上的雪积得很厚。负责扫雪的街役不多,这么晚了,更是不见人影。每一步踩下去,积雪都没过半只靴子,凉意从脚底一点点往上渗。 果然如他所料。 路上,一具又一具冻僵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路中央、墙角下、屋檐边。衣衫褴褛,蜷缩着身子,无人理会,任由雪花一层层覆盖上去。 程文寺知道,这些人,多半是无家可归的乞丐。 他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些尸体,一步一步往前走。终于,在前面的街口,看见了几个人影。是几个街役,正缩在屋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雪,边扫边骂这鬼天气。 程文寺走过去,拱了拱手:“几位辛苦。” 街役们抬起头,见是个年轻文官,打着伞,素色的披风下露出绯红的官服边角。其中一人不以为然地啐了一口,正要开口骂,被旁边的人一把拉住袖子。 “你瞎啊?”那人压低声音,指了指程文寺的官服,“红袍子,是个官。” 先前那个街役愣了愣,讪讪地闭了嘴。 程文寺没有在意,只是指了指不远处的几具尸体,语气平静:“这般寒天,竟有人冻死至此。劳烦诸位,稍后将收敛一下,莫要任其覆于冰雪之下。” 他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递了过去。 街役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那个拉人的街役接过银子,连连点头:“大人放心,大人放心,回头我们就收拾。” 程文寺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去。 身后,风雪依旧。 街役们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又看看手里的银子,小声嘀咕了几句什么。风太大,听不清。 程文寺也没有回头。 他只是撑着那把借来的伞,一步一步,走在回家的路上。 那件事之后,程文寺便从南巷子搬到了西城街。 南巷子热闹,市井气重,清晨有卖早点的吆喝,黄昏有孩童的嬉闹。而西城街冷清得多,虽也住了几户官员,但彼此并无往来。程文寺反倒觉得这样很好,安静,不扰人。 屋子比从前宽敞了些,家具也换了新的。可布置依旧简单,一张床,一张书桌,两把椅子。唯一热闹些的,是窗台上那盆兰草,是关夫人硬塞来的,说是能添些生气。 那菜篮子就放在桌上,依旧蒙着那块蓝布。 从南巷子到西城街,它一直跟着程文寺。 夜深了。 程文寺洗漱完毕,在书桌前坐下,就着一盏油灯看书。 目光无意间扫过那只菜篮子,他停下了。 蓝布洗得有些发白,边角起了毛边。从前,有条受伤的小青蛇就躺在那里。 他垂下眼睛。 谢冬瑗。 那天小侯爷带来的女子,失控地对着祥妃娘娘喊出这个名字时,他就站在不远处。声音穿过人群,清清楚楚落进他耳朵里。那一刻,他什么都明白了。 从前收养的那条小青蛇,就是谢冬瑗。 她比他想象中还要美丽。 后来她被带入皇宫,他就很少见到她了。偶尔在皇宫的宴会上,能远远看见她蜷缩在陛下怀里的样子,还是那样小小一条,青翠可爱,眼睛是浅浅的绿色。 再后来,太和殿那日,陛下携着一个女子现身,明黄衣裙,碧色眼眸。陛下说,这是祥妃。 程文寺站在人群中,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立刻低下头,不敢再看。 但他知道,那双眼睛,他认得。 是她吗?她化为人形了吗? 他疑惑着,却始终不敢确认,也没有机会确认。她是陛下的小青蛇时,他无法靠近。她是陛下的祥妃娘娘时,他更加无法靠近。 直到那天,那个名字被喊出来。 谢冬瑗。 他确认了,就是她。 关少琴问他为何不成家时,他说为民,这是真话。可还有一句话,他藏在心里,从未对人说过。 夜深人静时,他才敢想一想。 油灯忽然跳了一下,灭了。 屋里陷入黑暗。窗外的月光透进来,清冷冷的,在地上铺了一层薄霜。 程文寺放下书,起身,摸黑走到床边,躺下。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 谢冬瑗。 这三个字,究竟要怎么写呢? 作者有话说: 是时候放小寺出来见见大家了。 下一章还有他。 眼缘真的是一个很神奇的东西。有些人,第一眼见他的时候就十分讨厌,可有一些人,见面的第一眼,就能知道能和对方相处得来。 万献仪正和谢冬瑗站在南寿宫的门口说话,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阵瓦片轻响。 还没来得及抬头,一道身影便从屋檐上翩然落下,稳稳当当地站在她们身后。 万献仪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心口还在怦怦直跳。 “瞧你,又这么突然吓人。”谢冬瑗却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笑着摇了摇头,侧身向万献仪介绍道,“梁韵,这是万献仪,是我的故乡友人。” 万献仪定了定神,这才看清面前的人,一袭白袍,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那笑意里仿佛藏着四月里的苒苒春风,让人没来由地脸热起来。 “你好。”万献仪垂下眼,红着脸伸出手。 那只手很快被握住了。谷梁韵的手指修长而有力,语气里带着笑:“你好啊,我叫谷梁韵。” 正如谢冬瑗所说,谷梁韵确实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她们三人在玉兰树下的木桌旁坐下,一壶清茶,几碟点心,不知不觉便聊了许久。 谷梁韵说话有趣,见闻又广,天南海北地讲起来,逗得万献仪笑得直不起腰。 可渐渐地,万献仪也察觉出了一丝异样。 每当她和谢冬瑗说话说得兴起,谷梁韵的目光便会若有若无地飘过来。过不多时,谷梁韵便会自然而然地接过话头,或是提起一件往事。 “冬瑗,你还记不记得,”谷梁韵端着茶盏说,“当初咱俩住一个殿的时候,你半夜饿得睡不着,还是我去御膳房给你偷的点心。” 谢冬瑗笑着点头:“记得,怎么不记得。” 谷梁韵便也笑了,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眼神在万献仪脸上轻轻掠过。 万献仪看在眼里,心中却是暗笑。 她怎么会不懂呢?谷梁韵并不是排斥她这个人,只是下意识地想证明她与谢冬瑗之间,有着旁人比不上的情分。谷梁韵比自己更早认识谢冬瑗,她们曾同住一个宫殿整整一个月,那样朝夕相处的日子,自然养成了十足的默契。 可她万献仪又怎会去争这些? 她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遮住嘴角的笑意。从前的她,只敢在心里远远仰慕着那些电影里的人,如今不仅能见到真人,还能和偶像做朋友,如今又认识了这样一个有趣的谷梁韵。 有两个这样好的朋友,她心里已经是满满的欢喜了,哪里还会去计较谁在谢冬瑗心里排第一呢? 万献仪听着谷梁韵和谢冬瑗说说笑笑,只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玉兰树下,落花如雪。 三人围坐在石桌旁,茶香袅袅,话语声伴着偶尔飘落的玉兰花瓣,轻轻散在冬雪的风里。 谷梁韵说起军中的趣事,比划着那些新兵蛋子第一次上马时的狼狈模样,把万献仪逗得前仰后合。 谢冬瑗则讲起她曾在一座深山里见过的萤火虫,说那虫子竟有小番茄那么大,飞起来像是提着灯笼的小精怪。 万献仪不甘示弱,便说起自己在大漠中遇到的古怪事儿,夜半时分,沙丘会发出嗡嗡的声响。 “那是风吹沙粒的声音。”谷梁韵说。 “可当地的老人都说,那是沙底下埋着的尸体哭泣呢。”万献仪挤眉弄眼说。 三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不知不觉,日头已经西斜,天边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橘红。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第一个来的是周清玄派来的内侍,躬身请谢冬瑗回宫。谢冬瑗摆摆手:“知道了,晚些就回去。” 没过多久,第二个内侍又来了。 谢冬瑗依旧那句话:“晚些就回去。” 等到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内侍接连而至,谢冬瑗终于有些不耐烦了,干脆让宫女守在门口,谁来都说她正忙着。 直到那抹玄色的身影亲自出现在南寿宫门口。 周清玄负手而立,脸色不太好看。 “陛下。”谢冬瑗快步迎上去,仰起脸笑道,“你怎么亲自来了?” “你说呢?”周清玄的声音淡淡的,“天都黑了,还不回去?”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