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这是个悲伤的故事,林霄说出来的语气却很平静。 回陵,林昭知道,正是他们林氏发源的族地。虽然在雍国公之前,林氏都是山野乡民。林氏能有今天,全凭雍国公战功赫赫。可即便山野乡民也有祖宗不是,就连做生意的人,发达之后都免不了来一场衣锦归乡。如他祖父那般功绩斐然的人,富贵之后自然要回乡建立族地,好让自己光宗耀祖。 武德帝登基之前,多番遭遇了司马氏和崔氏等世族刺杀的事情,她也知道。 但她没想到,这里面还藏着这样一个故事。 难怪,难怪林霄还不到三十,就已经坐上了虎贲中郎将位置。 要知道,武德帝的另一个羽林卫中郎将魏玉,可是个快五十岁的老将。纵然武将出头比文官容易,但在这个“嘴上无毛,办事不牢”的年代,年纪本身就代表着资历。除非真的像霍去病那样战功赫赫,否则,武将要想升官很大程度上也是要熬资历的。 而中郎将这个职位,看似只是个五品官职,且武馆的官职向来要比文官低几阶,却至关重要,属于典型的位低权重类型,非天子心腹中的心腹不能担任。毕竟,这可是贴身护卫天子生命安全的人啊。 林霄的升迁,显然带着他父亲的遗泽。 果然,下一秒,林昭便听林霄说道。 “父亲去世之时,臣不过六岁模样,因为聚少离多,连父亲模样都几乎记不清。但陛下来了,因为愧疚父亲的死去,感念父亲的忠义,陛下亲自来到了臣的家,见了臣。” 他神情有点恍惚,彷佛回到那个懵懂又刻骨铭心的场景。 “那个时候,臣还不懂尊卑,不过一懵懂小儿,只见一个身穿玄色衣服,身材高大,眼睛通红的男人站在臣的面前,摩挲着臣的头对臣道,‘你的父亲是我的兄弟,你是你父亲的儿子,也就相当于是我的半个儿子。从今天开始,你就改姓林,叫林霄吧!你放心,我会让人好好抚养你,教授你武艺,让你完成你父亲的梦想,成为我的冠军侯。’” 说到这里,林霄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句话,陛下或许忘记了,臣却再未忘却。为了实现这个梦想,臣自幼时便日夜习武,勤读兵书,只为有朝一日,能以手中之剑,为陛下开疆拓土。” “可这一切,自天兆出现之后,便变了!” “因为殿下的一个请求,臣成为了殿下的护卫。殿下应该知道,成为你的护卫,意味着什么?你说,臣,怎么可能心中不生怨呢,臣怨,臣不止怨殿下,更怨天命,怨它为何出现,如此残酷的把陛下的大限,告知了他。因为这件事,在最初的那些夜里,臣时常辗转反侧,心中意难平。但是——” “即便如此,臣也始终记得陛下对臣的嘱托。”说到这里,他看向林昭,目光坚定,“当时,陛下告诉我,我守护的或许不止是一位公主,也可能是雍国的未来。与雍国的未来相比,臣的所有怨,所有意难平,都可以忽略不计。” 林昭叹了一口气,伸手将眼前的人扶了起来,“什么时候的事?” “殿下刚回洛京的那一次朝见之后。” 林昭立马就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和武德帝见面的场景,心中略有些复杂,她当时为了让武德帝答应自己的条件,对她那个父亲可没有客气过。没想到,末了之后,为了让林霄心甘情愿的护卫她,这个父亲还做了那样一场戏。 是的,戏,她很清楚,武德帝或许遗憾过她不是皇子,但若因为就选她为储,几乎不可能。只要她是女子,这个雍国的未来,她便不能靠武德帝的给,只能靠自己去——抢。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不能借此给自己增添分量。 况且,林霄心中真的不知晓,这句话水分很重吗?哪怕当时不知道,这些日子看着她在这洛京的困境,看她只能在这洛京权力的夹缝中努力拉拢势力,估摸着也明白了。 可明白了以后,林霄依然将那句话说了出来,这不是在做别的,正是在向她表忠心呢。 林昭又何尝不知道。 士,投我以桃,我自然要报之以李。林霄都表忠了,她自然也要有所表态。 “孤很高兴,你说了实话。”她直接对林霄道,“孤要听的,就是这句‘怨过’。”说罢,她扭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灿烂阳光,莺歌鸟鸣,“心中有怨,却依然选择尽忠职守,是忠;明知道前路难走,哪怕踌躇却也没想过退缩,是义;林霄,你的忠义我看到了。” 说罢,她倏然转身,目光灼灼,“孤不知道,自己未来如何?或许终其一生,都不过是普通的亲王。当然,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林昭自嘲的笑了一下,“但更大的可能是被杀,被拘禁,甚至死无葬身之地。” 话到这里,她话锋却陡然一转,“但我可以承诺,只要我林昭前进一步,你开疆拓土的梦想,就靠近一步。我的路,就是通往你梦想的路。若有一日,我真的登上了那位置,你,便是孤的霍去病,我绝不会再将你困在身边,你终将用你手中剑,为我雍国开疆拓土。若违此誓,孤——” “殿下不必如此,臣相信!”他何德何能可以让一位君主为自己立誓?林霄直接打断了林昭的誓言,再次跪了下来,低声道。 林霄知道,昭王说这句话的目的。可她的话语,她给出的承诺,如此真诚。那一瞬间,他彷佛又看到了二十年前陛下期许的目光,和陛下那句承诺。 林霄低下头,郑重道,“殿下愿意用臣,臣便以此身为剑,为殿下驱使。” 林昭再次扶起林霄,看着他那双黑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面有动容,有坚毅,有平静,唯独没有被宏大承诺点燃的激动炙热。很显然,林霄虽然很是动容她刚刚的话,却没有因她的话狂热上头。 林昭对此并不失望,反而更加欣赏眼前的人。 一个极易被煽动情绪的人,虽然很好掌控,却也是最大的不可知变量,因为这也意味着,他也很容易被别人煽动掌控。这样的人,是注定走不远的。相反,一个心底始终有自己坚持的人,他的忠诚才更值得信任。 目的已经达到,林昭没再继续试探。 “好!孤会记得林中郎今日所言。”说着,她再次将林霄扶起来,让他坐在下首的椅子上。随即,她干脆利落的将自己宣告他的目的,告知了林霄。 “殿下怀疑,崔娘子和几位先生的失踪,和如清君有关?” 林昭点头,“此人过于完美了。”看了一眼林霄犹豫的神情,林昭并没有立马继续说话,而是拿起茶杯轻轻的抿了一口,方才缓声开口问道,“中郎将可是知晓此人?” 林霄迟疑片刻,最终还是道,“殿下,陛下两年前曾多次召见过如清君,臣当时就在陛下身旁。” “哦~”林昭没想到还有这一遭,她听王直说,武德帝曾经下令让那荣刺史当吏部侍郎,还以为他不过下了一个口令之类的呢,没想到竟然还召见了本人。 “那人如何?”她继续问道。 “仙风道骨,恍若神仙中人。若这世间真有什么世外高人,怕也就是如清君那般模样吧。” “竟是如此!”林昭有点恍惚。所以,此人是真的正人君子?她刚刚的一切揣测,可能都是错误的?不过,很快林昭就结束了自己心中这番疑问,毕竟,长着一副仙人君子面孔,满嘴仁义道德,却做着恶心事的人又不是没有?《笑傲江湖》中的岳不群,还被世人称赞为君子剑呢,可实则呢?伪君子罢了! 她看向林霄,目光恢复了一惯的沉稳,缓声继续道, “中郎将,这世间之人的品性,可不是凭借着一副皮囊就能决定的。有人看着仙风道骨,暗地里却肮脏恶毒;有人面上丑陋,却心地善良。孤在乡野,可看过不少这样的人。这世间,人心最难识。越是完美无瑕,其下掩盖的真相,或许越是触目惊心呢。” “总归,是人是鬼是仙,探查一番就知道了。” “殿下是想让臣暗访?” 林昭摇头,“不,我要你带着一百人光明正大去建州找人,阵仗越大越好。” 暗访是走入别人制定的规则之地,一不注意被发现可能就被随意按上一个罪名,不明不白不见了,就像现在的崔漱玉等人一样,事后林昭想找人,那些人一个推脱没遇见过就能了事。 但光明正大找人却不同,这是在游戏规则捏在自己手里,用她的身份在逼迫建州的那群官僚应对,也是一种敲山震虎,林昭就不信,都这样了,那些人还敢动她的人。 而且,如果崔漱玉等人真因为危险不得不躲起来的话,林霄只有大阵仗的出现,才能将消息传到他们耳中。若他们真的被杀,林霄如此高调的调查,也能够打草惊蛇,逼那些人露出马脚。 同时,高调还有一个好处,可以将当下洛京众人的视线,从她的身上转移到林霄身上,继而转到建州身上。而她,林昭想到自己接下来的计划,恰好可以趁机从容布局。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