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玲背对客厅,李郑宰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靠得很近,手还勾在一起。 具承正脚步停住,他盯了两秒,然后非常安静地退了回来又坐回沙发,拿起剧本,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十来分钟以后,阳台门被推开,林夏玲先走进来,看见具承正已经醒了,她有些意外,“具导演。” 具承正低头翻剧本,“嗯。” “什么时候醒的?” “刚刚。” “睡得还好吗?” “还可以。” 回答得过于自然,李郑宰随后进来,具承正终于抬眼先看李郑宰,又看林夏玲然后重新低头,“你们两个。” 林夏玲脚步一顿,李郑宰倒很平静,“怎么?” 具承正本来想说什么,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只是叹气,“算了。” “什么算了?” “没什么。” 他拿起桌上的笔,“过来继续说电影。” 林夏玲也没有追问,她去厨房重新烧水,李郑宰坐到具承正对面,“你刚才睡了三个小时。” 具承正立刻皱眉,“这么久?” “嗯。” “为什么不叫我?” “你不是说很久没睡?” “我下午还有事情。” “什么事情?” “回公司。” “医生说我不能出去。” 具承正看他,“我又没受伤。” “可你昨晚也没睡。” “导演不需要医生批准。” “那你现在回去。” “……” 具承正瞪着他,李郑宰神情无辜,“不是你说有事情?” “突然不想去了。” “为什么?” “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厨房里,林夏玲没忍住笑了一声,具承正听见,脸色更不好。“你们两个今天心情很好?” 没人回答,具承正放下笔终于彻底明白了。 “行。” “我知道了。” 林夏玲端着水回来,“知道什么?” “什么都不知道。” 具承正接过水。 “喝水。” 三个人重新围着剧本坐下,《无名者》现在已经和最初版本完全不同。 原来的故事是一部很安静的心理电影,男主角在首尔一家即将关闭的电影院醒来,没有身份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那里。 电影院老板让他留下打杂,慢慢地,他在一卷卷旧电影胶片中发现,一个和自己极其相似的人曾经在二十年前频繁出现。 那时候,具承正想拍的是“记忆”。一个人如果失去全部过去,还能不能成为原来的自己。现在他真正找到307以后,剧本的主题却开始改变,不再是记忆而是名字,是别人对一个人的确认。 具承正翻到中段,“原来这一场要删。” 李郑宰看过去,“哪场?” “男主去警局。” “为什么?” “没必要。” “原来不是挺重要?” “以前重要。” 具承正拿笔把整整三页划掉,“现在太解释。” 林夏玲坐在旁边,“什么意思?” 具承正抬头,“电影如果一直告诉观众,这个人叫什么、以前做过什么、警方为什么查不到。” “就会变成解谜。” “我现在不想拍解谜。” “那拍什么?” “拍他不知道。” 具承正说,“观众和他一起不知道,最后也不一定知道。” 林夏玲有些意外,“那名字的真相不揭开?” “不完全揭。” “观众会不会觉得没有答案?” “生活哪有那么多答案。” 具承正声音淡下来,“我们查了三十年。” “到现在不也不知道载民到底经历过什么?” 客厅安静了一瞬,他很快又低头继续改,“但是要有一个东西固定下来。” 李郑宰问:“什么?” “哥哥。” 具承正说,“男主可以不知道自己是谁。” “观众也可以不知道。” “只有哥哥知道。” “哪怕哥哥知道的也可能不对。” “但他相信。”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这就够了。” 林夏玲低头看剧本,她突然意识到,具承正现在写的并不只是具载民也是自己,他需要一个身份不是导演不是调查者,而是哥哥。 只要这个身份还在,他就还有地方可以回,李郑宰翻到一场旧电影院的戏,“这一段保留?” “哪段?” “下雪。” 具承正看过去那是剧本里最安静的一场。 深冬首尔下大雪,电影院当天没有观众,男主一个人站在门口扫雪。哥哥从远处过来,却不敢立刻认他,只站在街对面看,两个人隔着雪谁都没有说话,最后男主抬头看见他问了一句:“你要看电影吗?” 哥哥说:“嗯。” “一个人?” 哥哥停顿很久,“以前不是。” 这一场最早就有,李郑宰曾经问具承正,为什么一定要拍得这么远。 两个人隔着一整条街甚至看不清表情。具承正当时说,因为这样好看,现在才知道是因为具承正很多年来,想象过无数次与弟弟重逢,最害怕的不是找不到而是终于找到后具载民问他,你是谁? 李郑宰没有再问,只在这场旁边画了一个圈,“那先保留?” 具承正点头。 “当然。” 林夏玲问:“电影还是冬天拍?” “原本是。” “现在阿根廷的部分呢?” “那边季节相反。” 具承正皱起眉,“十五日过去,是冬天。” “正好。”他说完,忽然停住。 布宜诺斯艾利斯,冬天废弃车站。 一个失去名字的人。 一个找了三十年的哥哥。 太巧了,巧到像这部电影从五年前开始写的时候,就已经提前替他们留好了最后一场。 具承正盯着剧本,脸上没有任何欣喜,反而慢慢严肃下来,“我不喜欢。” 李郑宰问:“什么?” “太像了。” “电影和现实?” “嗯。” 具承正把笔放下,“太像的东西,往往不是好事。” 林夏玲看着他,“您怀疑电影也有人动过?” 但其实林夏玲想问的是,这样还不是他自己决定的吗?怎么这么快就要改了? 具承正抬头这个问题,他显然没有想过。几秒以后他忽然伸手把剧本拉回来,快速往前翻。 林夏玲也看见了,“极光?” 具承正没有回答,他死死盯着那个词。电影里的电影院,从第一稿开始就叫auroracea。 五年前他根本不知道极光基金会,甚至没有重新接触307。 为什么会写这个名字? 李郑宰也坐直了,“你当时为什么这么取?” “我不知道。” “总有原因。” “因为……” 具承正皱着眉努力回忆,“五年前,有人给我寄过一张照片。” 客厅一下安静,“什么照片?” “一个电影院。” “我当时正在找景。” “照片没有寄件人。” “上面就是一家废弃电影院。” “招牌写aurora。” “我觉得很好。” “就用了。” 林夏玲立即问:“照片还在吗?” 具承正摇头,“应该在公司资料室。” “谁收的?” “制作部。” “有信封吗?” “不知道。”李郑宰看着剧本,“所以从五年前开始就有人在影响这部电影。” 具承正脸色越来越沉,“为什么?” 没有人知道这才是最让人不安的地方。如果五年前有人故意把aurora送到具承正面前。那意味着对方一直知道具承正是谁。知道他在找什么甚至知道他迟早会重新走向具载民。 林夏玲忽然想起电话里的人。为什么点名李郑宰?如果《无名者》从一开始就不是一部偶然出现的电影。那么李郑宰被选择做男主角…… 真的也是偶然吗? 她转头看向他。 李郑宰已经明白她在想什么,“我试镜是导演选的。” 具承正立刻说道:“当然是我选的。” “最开始谁推荐?” 具承正沉默,“制作公司。” “具体谁?” “崔代表。” “你认识多久?” “十几年。” “为什么推荐郑宰?” 具承正想了想,“他说这个角色适合。” “只有这个理由?” “演员推荐还需要什么理由?” 林夏玲问:“崔代表现在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