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流把彦卿带到了神策府后院的演武场。
那地方不大,四四方方一块石板地,边上围着一圈老槐树,树冠把日头筛成碎光,落在石板上,风一吹就晃。
演武场角落里立着几个木桩,桩面上密密麻麻全是旧剑痕,有的深有的浅,深的是从前的人留下的,浅的大概是几日前彦卿自己练的。
地面靠近东侧的砖缝里还卡着一小块断刃的碎片,锈了,颜色发暗。
彦卿站在场中,手里握着那柄重新长好的飞剑,剑尖朝下,手垂在身侧。
他今日没有穿那身正式的骁卫甲,只着一件素色的短打,袖口扎紧,露出小臂。
他站得很直,但肩头比平时往里收了几分,像是下意识要把自己缩得小一点。
镜流站在他对面,银白长发用一根素色发带束成高马尾,垂在背后。
她没有穿那身蓝白战甲,只着一件贴身的玄色练功服,衣袖挽到手肘,同样露出小臂,
她手中握着一柄木剑,剑身修长,是刚从兵器架上取下来的,连鞘都没拔,她没有做任何准备动作,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彦卿。
“第一剑。”
她开口,声音不重,落在石板地上像一滴水落进静水里。
彦卿抬头,脚下错步上前,飞剑从身侧划出,青蓝色的剑光在空气中拉出一道弧线,剑尖直指镜流左肩。
这一剑起手极快,角度也刁,是镜流一派的剑路里最常用的起手式,他练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挥出来。
镜流没有躲,她只是抬起那柄还套着鞘的木剑,在飞剑的剑脊上轻轻一点,刚好卡在彦卿手臂伸展最僵的那个位置。
彦卿的剑路被这一点击偏了半寸,剑尖从镜流肩前擦过去,什么都没碰到。
他收剑后退,脚底在地面上蹭了一下。
“第二剑。”镜流说。
彦卿换了角度,从右侧切入,飞剑横斩,目标是镜流腰侧。
这一剑他加了力,手腕翻转的时候青蓝色的剑光大盛,把身周半尺的空气都照得亮了一度。
镜流依旧没有躲,她把木剑从左手换到右手,剑鞘贴着彦卿的剑刃滑进去,
像一根筷子插进转动的轮辐里,轻轻一撬,彦卿的飞剑就脱了手,在空中旋了半圈,斜斜地插进演武场边缘的泥土里。
彦卿的右手还维持着握剑的姿势,掌心空荡荡的,指节慢慢松开。
“第三剑。”
她的语气和平常一模一样,没有责备,没有不耐烦,只是在报下一个数字。
彦卿走过去把飞剑从土里拔出来,用袖子擦了擦剑柄上沾的泥。
他走回来,站定,右手重新握紧剑柄。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出剑,他闭上眼睛,站在原地,胸口缓慢起伏了三次。
然后他睁眼,脚下发力,整个人从正面冲上去,飞剑举过头顶,以最大的力量劈下。
这一剑的剑路最直,最重,最没有花巧,镜流的木剑从侧面迎上来,剑鞘贴在飞剑的剑身上,顺着他的劈势往下滑了半寸,然后手腕一翻。
彦卿只觉得一股力道从剑柄传上来,像是有人在他发力的方向上推了一把,又在他落力的支点上抽了一下。
他整个人往侧面栽了半步,膝盖一弯,单腿跪在了石板上,飞剑被他死死攥住才没有再次脱手,剑尖抵着石板,在砖缝里划出一道白痕。
“第四剑。”
彦卿从地上站起来,他的膝盖在发抖,小腿肌肉绷得很紧,汗从额角滑下来,顺着下颌滴在衣领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他抬起头看镜流,镜流站在原地,连脚步都没有挪过,呼吸和刚进来的时候一模一样,那柄木剑还在她手里,套着鞘,连一道划痕都没留下。
“师祖。”
彦卿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尾音压在喉咙里。
“我的剑路,每一招每一式,都是将军传授的,将军又是您的徒弟,我想做什么,下一式要怎么砍,您都知道。”
镜流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木剑的剑尖点在石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想说,你赢不了我,是吗?”
彦卿的眉头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镜流把木剑从地面上提起来,横在身前,剑鞘的尖端朝向他,
“因为我比你强,所以你就连挥剑的勇气都丧失了吗?”
“不,师祖,我没……”
“没什么?”
镜流打量着眼前的彦卿,他早已不像当初初见时的少年意气和锋芒毕露了。
景元本想磨磨他的性子,却没想到计划失误,让彦卿这把剑磨破了刃。
她突然觉得当初直接把呼雷斩了不是个好选择,如果当初留他一命,倒是可以做做彦卿重塑少年意气的磨刀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