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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9章 离冬山风雪阴曲战云(第2页)

屠戈摆了摆手:“少来这套。你心里其实也清楚,不然你不会跑来找我。”

“那依屠帅之见,这仗该怎么打?”

屠戈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地图,展开铺在石桌上。地图上已经用炭笔画了不少标记,看得出来他这几天没少琢磨。他指着古交和中阳之间的位置:“咱们现在能抽调的兵力,东进兵团除了沿途城池必须留的守备部队,最多能拉出四万人上前线。我这边古交驻扎的主力,咬牙抽三万出来。加起来七万出头。”

“粮草呢?”谷瑞达问。

屠戈的表情沉了一下:“这是最要命的地方。合兵一处,极度节省着吃——一天两顿,有时候只能吃一顿干的——最多撑一个月。一个月之内打不垮对面,咱们就得饿着肚子往回撤。到时候别说战果保不住,能全须全尾退回去都算烧高香。”

谷瑞达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用手指头点了点阴曲的位置:“那就把战场设在阴曲。七万人对五六万,兵力上咱们略占优势,但人家是本土作战,补给线短,又占据坚城。咱们不能给他们打持久战的机会,必须速战速决。”

“说得对。”屠戈把地图收起来,“怎么打,具体怎么部署,晚上咱们接着聊。现在——”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先吃饭。我带了厨子上来,炖了锅羊肉,吃完再说。”

那顿羊肉炖得确实不错,但谷瑞达吃得心不在焉。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那一个月粮草的事。一个月,七万张嘴,打一场决定中域战局的会战。这个时间窗口窄得跟刀锋一样,稍不留神就得崩盘。

而在他们围着石桌吃羊肉的时候,阴曲城里已经快被兵卒和民夫塞满了。

阴曲的城墙是中域北线最厚实的几座之一,底宽顶窄,夯土外面包着三层青砖,砖缝里灌了铁水,拿冲车撞上去能把冲车撞散。城门是整块铁木拼接的,外面包了铜皮,门闩有两人合抱那么粗。城头上隔几步就是一座箭楼,箭楼底下是屯兵的藏兵洞,洞里存着滚木擂石和火油罐子。

乾元帝国派来的精锐是从平原和高密两个方向同时开拔的,一共六万出头。这些兵跟之前庆阳、兴和那些守备部队完全两个概念。他们穿的是统一制式的鱼鳞铁甲,戴的是带面甲的头盔,脚上蹬的是厚底牛皮靴,走起路来靴底磕在石板道上咔嚓咔嚓响,听着就让人心里发毛。队伍里每隔一段就有一辆大型辎重车,车上盖着油布,油布底下是折叠好的重型床弩和配重投石机的零件——这些东西在行军途中拆散了运输,到了城下一天就能组装起来。

更让沿途百姓开眼的是队伍中间那些修士。乾元帝国这回是下了血本,从剑道圣地天剑山请来了两个外门长老,带着十几个内门弟子;又从华光道门调了一个真传弟子和几十个符箓师。这些修士穿着各自门派的道袍,在行军队伍里走得很随意,但身上隐隐透出来的灵力波动让周围的普通士兵都下意识地绕着走。

阴曲城里的守将是乾元帝国的一位老将,姓卫,单名一个戎字。卫戎今年五十八,打了一辈子仗,从边军小卒一路杀到一方大员,脸上横着三道刀疤,最大的一道从左眉骨一直拉到右嘴角,把半张脸扯得有点歪。他在中域军界有个外号叫“卫阎王”,因为他治军极严,手底下的人犯军纪落到他手里,最轻的也是五十军棍。

卫戎比大军早到了三天。他到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阴曲城里所有能上城墙的壮丁全赶了上去,分段包干,日夜不停地加固城防。第二件事是把城里的粮仓清了一遍,又让人把城外十里以内的水井全下了毒——不让魔族在城外找到饮用水源。第三件事,他把城里所有民房挨家挨户搜了一遍,凡是形迹可疑的、跟魔族那边有过书信往来的,全抓起来关进了大牢。

等六万精锐部队陆续开进城的时候,阴曲城已经被卫戎拾掇成了一只铁刺猬。城头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城墙根底下全是新挖的壕沟和陷阱,城门洞里堆着沙袋,只留了两人并行的一条通道。

进城那天,大军排成四列纵队从南门往里开。前队已经走到了城中心的十字大街,后队还在南门外五里地的官道上。那个场面是真壮观——旌旗蔽空,鼓号齐鸣,铁甲的反光在太阳底下晃得人睁不开眼。城里的百姓挤在街两边看热闹,有几个不懂事的小孩还拍手叫好,被自家大人一把捂住嘴拽了回去。

可站在城头上的卫戎看着底下这乌泱泱的大军,脸色一点都不好看。他手底下几个副将站在旁边,也不敢吱声。过了好半天,卫戎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六万人挤在这么一座城里,魔族要是不来打,光吃饭就能把老子吃垮。”

副将小心翼翼地接了句:“大帅,那咱们不进城,在城外扎营不行吗?”

“你懂个屁。”卫戎拿马鞭敲了敲城垛,“魔族那帮人你又不是不知道,野战比咱们灵活得多。咱们分兵扎营,人家瞅准空子一口一口吃掉,更麻烦。还不如全缩在城里,起码城墙替咱们挡着,他能怎么样?拿牙啃砖头?”

副将不说话了。

卫戎看着底下还在源源不断往城里开的队伍,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他当然知道魔族打兴和是怎么打的——不到一天,里应外合,大阵从里面烧穿。所以他进城第二天就下了死命令:所有外来户必须去衙门登记,没有本地铺保的一律编入辅兵营,夜里敢上街溜达的直接当奸细抓起来。他还特意安排了两支巡城队在城墙根底下日夜不停来回走,专门盯着那些靠近阵眼的人。

“阴曲不能再出兴和那样的事。”卫戎在当晚的军议上拍着桌子说,“谁要是把阵眼给我守丢了,我把他塞进投石机里当炮弹打出去。”

而在离冬山那边,谷瑞达和屠戈用了整整一个晚上把作战计划敲定了。

七万大军分成三个梯队:前锋两万,由谷瑞达亲自率领,从阴曲城北偏东方向压下去,摆出强攻北门的架势;中军三万,屠戈坐镇,跟在后面二十里处,随时准备补位或者侧击;剩下两万作为总预备队,藏在阴曲西北方向的一片丘陵后面,等前面打得差不多了再从侧翼捅刀子。

“关键在于一个字——快。”谷瑞达把最后一口茶灌进嘴里,“咱们只有一个月的粮,拖不起。头三天必须打出效果来,把乾元那帮人的锐气打下去。他们从平原、高密一路跑过来,舟车劳顿,头几天正是最疲的时候。等他们缓过劲来,城防也加固完了,再想打就难了。”

屠戈点了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办。不过——”他伸出一根手指头,“阴曲城里的卫戎我打过交道,那老小子是个滚刀肉,难啃得很。你前锋压上去的时候别太莽,试探着来。他要是龟缩不出,你就拿回回炮轰他;他要是敢出城跟你野战——”屠戈笑了一下,“那你就不用客气了,野战咱们什么时候怕过人?”

两人相视一笑,端茶碗碰了一下,算是把盟约定了。

谷瑞达下山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走在山道上,回头看了一眼凉亭的方向,屠戈还站在那儿没动。山风把凉亭四周的松树吹得哗哗响,把屠戈的袍角也吹了起来。谷瑞达忽然觉得,这个老头子站在风里的样子,有点像他们东进兵团在临夏城头竖的那面旗——看着单薄,可就是倒不了。

他回过头来继续下山,跟旁边的刘敏宗说了一句:“回去之后让各营连夜收拾东西,明天一早拔营,往阴曲压。”

“这么急?”刘敏宗问。

“屠帅有句话说得对。”谷瑞达踩着碎石路往下走,脚下咔咔作响,“这仗不打也得打。既然早晚要打,那就早打。趁着咱们的兵士气正旺,趁着乾元那帮人还没完全缓过劲来,一头撞上去,说不定还能撞出条路来。”

而在阴曲城头的城楼上,卫戎正独自站在箭楼的窗口前,望着北方黑沉沉的天际线。风把城头上的火把吹得忽明忽暗,火光映在他脸上,那道刀疤显得格外狰狞。他手里攥着一块从兴和方向传过来的战报,上面写着魔族东进兵团和中域主力在离冬山会晤的消息。

“来得好。”卫戎把战报揉成一团,扔进了墙角的火盆里,看着它烧成灰烬,“老子等你们很久了。”

他转过身来,冲着城楼下面喊了一嗓子:“传令——各营今晚加双岗,城头上火把全部点燃,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过去!”

而在城楼底下,一个刚被征调上城墙守夜的年轻民壮正缩在垛口后面,怀里抱着一杆比他胳膊粗不了多少的长矛,牙齿冻得直打颤。他旁边蹲着一个老兵,正拿火镰点烟卷,点了半天没点着,气得骂骂咧咧。

“老伯。”那年轻民壮凑过去小声问,“魔族是不是快来了?”

老兵终于把烟卷点着了,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烟:“快了。”

“那咱们守得住不?”

老兵斜了他一眼:“你新来的吧?”

“嗯,前天刚被里正拉来的。”

老兵又吸了一口烟,把烟屁股在城砖上摁灭了:“守得住守不住,我说了不算,你说了也不算。看命吧。命好,咱爷俩还能坐一块儿抽根烟;命不好,下辈子再抽。”

年轻民壮不说话了,把怀里的长矛攥得更紧了些。

北风从城头上刮过去,把城楼上的旌旗吹得猎猎作响。那旗上绣着乾元帝国的徽记——一只展翅的玄鸟。旗角扫过城垛,扫过老兵的肩膀,扫过年轻民壮的后脑勺,继续往南飘,一直飘到看不见的地方。

而在更南边的帝王州方向,一队骑快马的传令兵正顶着风往阴曲赶,马上带着乾元帝国最高统帅部的急令。那急令上只写了一句话,却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沉——“阴曲若失,提头来见。”

风越来越大了。阴曲城头上的火把被吹得东倒西歪,可没有一根灭的。城外的旷野上,黑沉沉的夜雾正顺着地皮往南漫,漫过壕沟,漫过拒马,漫过那片即将被鲜血浇透的土地。

大战,就在眼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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