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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0章 阴曲风云黑云压城（第1页）

阴曲城的城墙很高，这是二狗子被里正拽上城头当差的第一天就得出的结论。

他本是阴曲城南门外二十里铺的庄稼汉，今年十九，连大字都不识一箩筐。半个月前，里正拿着铜锣满村敲，喊着“魔族要来了，所有壮劳力都去修城墙”，他连裤腿都没来得及卷，就被塞进牛车里拉到了阴曲城底下。这几天他干的全是搬石头的活儿，肩膀磨掉了一层皮，结了一层血痂，又磨掉一层，现在摸上去跟老树皮一样硬。

这是他头一回被派上城墙值夜。

“老主！今天又是你值夜班啊！”二狗子端着杆比他胳膊粗不了多少的长枪，冲着迎面走过来的一个老兵拱了拱手。这老兵姓朱，叫朱老主，四十来岁，据说打从十多年前就在阴曲守城，脸上的褶子里能抠出二两黄土。

“谁说不是呢！”朱老主紧了紧身上的旧皮甲，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搓了搓，“他娘的，还偏偏给我安排了个申时到子时的班！觉睡不成不说，明天辰时还得爬起来集训。上面的大人物动动嘴皮子，咱们就得把这两条腿跑断。”

二狗子憨憨地笑了笑，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他这几天已经听老兵们骂过无数次上面的“大人物”了——说那帮人天天在城里开会，今天讨论沙盘，明天研究地图，粮食紧着他们吃，水紧着他们喝，轮到底层兵卒，一天两顿稀饭能照出人影来。

两人凑在一块儿聊了会儿家常。朱老主问他家里还有几口人，二狗子说还有个老娘和一个小妹。朱老主问他老娘身体咋样，二狗子说还行，就是入冬就喘。朱老主叹了口气，说自己家的婆娘也那样，一到冬天就喘，也不知道这回打仗能不能活着回去见一面。

聊了一会儿，换防的时辰到了。对面的十来个兵卒从甬道上走过来，领头的什长跟朱老主点了点头，两拨人站在城墙垛口后面，交接防务——其实就是清点一下弓箭还剩多少支，火油罐子碎没碎，滚木擂石有没有被夜里巡城的人踢歪。

“交接清楚了啊，这段墙从这儿到那个箭楼，出了事算咱们的。”对面的什长指了指自己脚下的砖缝。

“行，算你们的。”朱老主摆了摆手，“赶紧滚蛋吧，老子要蹲坑，憋了半天了。”

那帮人嘻嘻哈哈地顺着甬道走了。朱老主刚提着裤子准备往城楼底下的茅房钻，忽然听见耳边传来一阵极轻微的、沉闷的轰鸣声。那声音不像是雷声，雷声有起有落，这声音是从地皮底下传上来的，嗡嗡的，震得人脚底板发麻。

他愣了一下，停住脚步，回头往北边看了一眼。

北边的地势低。阴曲这座城修在一个缓坡的南面上，北门正对着几十里的低洼平原，站在城头上往外看，视野极好。平时天晴的时候，朱老主能一眼望到北边十几里外那片枯树林。

可这会儿他看过去的时候，枯树林看不见了。

代替那片树林出现在视野里的，是一条线。

一条黑色的、粗壮的、一眼望不到头的线。

那条线贴着地平线缓缓地蠕动着，像一条正在从地下钻出来的黑色巨蟒。巨蟒的脊背上时不时闪过一点暗金色的光——那是铠甲的反光。再仔细看，那线里密密麻麻地排着方阵、旗帜、马车、攻城器械的轮廓。黑压压的人头攒动，从东到西蔓延出去，完全看不到尽头。

朱老主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就褪干净了。他连裤子都忘了提，指着北边扯着嗓子喊：“敌——敌军！敌军来了！”

这一嗓子跟捅了马蜂窝一样。

城墙上瞬间就乱了。换防没走的、刚上来的、巡逻路过的，几十号人呼啦一下全扑到城墙垛口跟前，伸着脖子往外看。一看之下，人群里响起了一阵压抑的、倒吸冷气的声音，紧接着就是此起彼伏的骂娘声和哆嗦声。

“亲娘咧……那、那是多少人啊？”

“至少六七万！你看那阵仗，一眼望不到头！”

“完了完了，这守个屁啊，咱们城里满打满算才多少人？”

“别慌！别慌！咱们是乾元边军，咱们背后就是帝王州——”

说是别慌，可喊话的人自己的声音都在发抖。这些人大多是卫戎大帅从南方带过来的守备部队，平时在城里维持个治安、抓个贼还凑合，真刀真枪的大阵仗，许多人这辈子连听都没听过。之前北方诸镇接连陷落的消息早就在营里传遍了，说魔族怎么怎么凶残，说兴和城连一天都没撑住，说城破之后鸡犬不留。现在亲眼看见这几万大军黑压压地压过来，没当场扔下兵器跑路已经算军纪不错了。

“都他娘的给我把嘴闭上！”

一声暴喝从城楼方向传过来。众人回头一看，是管这段城墙的一个老都头，叫张铁柱。这人也是从边军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满脸横肉，手里提着一根牛皮鞭子。

“乱什么乱！隔着二十里地呢，你怕他们飞过来？”张铁柱走到垛口边，拿鞭子指着北边，“那是魔族东进兵团和中域主力合兵一处了，早就说了他们要来。你们以为之前开会是干什么吃的？都给我回自己位置上去！弓箭手把箭壶摆好，火油罐子挪到顺手的地方，滚木底下垫的石头都给我加固一遍！”

他一脚踹在一个还在发愣的年轻兵卒屁股上：“说你呢二狗子！愣着干什么？把你的长枪攥紧了，等会儿真打起来，你要是手软扔了枪，老子第一个把你踹下城去！”

二狗子被踹得往前踉跄了两步，赶紧把长枪死死攥在手里，指关节都攥白了。他旁边的朱老主总算把裤子系好了，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压着嗓子说：“别怕。这城结实着呢，他们一时半会儿上不来。听长官的，让你干啥你干啥。”

二狗子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可是两条腿还是止不住地打摆子。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墙根底下，那底下不知什么时候运来了几口大锅，锅里熬着金汁——其实就是粪水煮沸了，拿瓢舀起来往攻城的人身上泼。那股子恶臭顺着风飘上来，熏得二狗子差点吐了。他忽然意识到，真要是打到那份上，双方拿命互填，他这杆枪能戳死几个人？人家拿刀砍过来，他躲得开吗？

“魔族有什么可怕的！”

城墙西边的一段，忽然响起一个略带沙哑的嗓门。二狗子扭头看过去，只见一个穿着两当铠的老兵爬上了一堆草垛子，踩在上面拿手比划着，周围围了几十号人。

“不就是一双眼睛一张嘴，一个脑袋四条腿吗？老子告诉你们，老子当年在北域跟魔族打过三年！他们也是爹生娘养的，拿刀扎进肚子里一样流肠子！你们看看北边，大片国土已经沦陷了，咱们要是退了，他们打穿了阴曲，背后就是帝王州！你们的婆娘娃娃、你们的爹娘老子都在帝王州方向，你们跑得了吗？”

那老兵说得唾沫横飞，可周围围着的兵卒们却并没有像戏文里那样齐声高呼。大家只是沉默地看着他，那种沉默震耳欲聋，压得草垛上的老兵越说声音越小，最后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行了老赵，下来吧。”底下一个什长仰着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说那些没用的干啥。咱们吃这份粮，就干这份活儿。上面让打就打呗。下辈子投胎，记得别当兵。”

二狗子听着这些话，心里像塞了一团湿透的棉花，又堵又沉。

这时候，北方的地平线上，魔族的队伍忽然停下了。七万人在距离城墙大约十里的地方开始展开阵型。只见两面巨大的旗帜从阵列的中央升了起来——一面是黑底红纹的修罗图腾，一面是金边黑底的利剑徽记。这两面旗一升起来，城头上稍微懂点军务的老兵脸色全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