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谷瑞达的旗和屠戈的旗……”朱老主喃喃了一句,回头看着二狗子,苦笑了一下,“看来今天是真得把命豁出去了。”
而在阴曲城中心的帅府大堂里,卫戎正端坐在主位上,盯着墙上那幅巨大的沙盘。
沙盘上的阴曲城是用一块整木雕刻成的模型,城墙、城门、箭楼、内城、水道一应俱全。沙盘外围几十里的地形也全做了出来,缓坡、平原、枯树林,甚至几条季节河都用水银标了出来。此刻沙盘的北侧,密密麻麻插满了黑色的小旗。
卫戎没说话,底下的将领们已经吵翻了天。
“大帅!末将还是认为不能死守!”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将领站出来,嗓门极大,是卫戎麾下的前锋营统领,姓高,“咱们六万精锐,凭什么缩在城里当缩头乌龟?魔族远道而来,阵脚还没站稳,咱们这时候开城门冲出去,打他一个措手不及,至少有五成把握能赢!一来挫挫他们的锐气,二来——咱们底下那帮兵蛋子现在腿肚子都在转筋,不打一场胜仗,他们就不知道魔族也是肉做的!”
他说完之后,大堂里立刻有人附和。附和的大多是年轻一辈的将领,觉得手里有兵就得出去浪,缩在城里太窝囊。
但反对的声音也很大。负责后勤的副将苦着脸说:“高将军,你说得轻巧。出城野战,万一败了,溃兵往城里跑,城门一开,魔族跟着屁股后面冲进来,这城还要不要了?咱们是来守阴曲的,不是来赌命的!”
“守?怎么守?你抬头看看城外那七万人,他们要是一天十二个时辰轮番攻城,咱们拿什么顶?用你的嘴顶?”
“那也比出去送死强!”
眼看又要吵成一锅粥,卫戎拿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声音不大,但底下瞬间安静了。
卫戎站起来,背着手在沙盘前走了两步,目光从每一个将领脸上扫过去:“你们说得都有道理。守城,稳妥,死的人少。出城,凶险,但能提振士气。可你们都忘了一件事——”
他拿起竹竿,指了指沙盘上代表魔族大军的黑旗:“魔族只有一个月的粮。”
大堂里安静了。
“我们的斥候已经摸清楚了,东进兵团从西域千里迢迢跑过来,随身带的粮草只够吃一个月。所以这仗他们打不起持久战,他们比我们急。他们肯定想速战速决,恨不得今天就把阴曲城啃下来。如果我们龟缩在城里,他们就会拿人命往里填。填上十天半个月,他们的粮吃完了,自然就退了。可问题是——”卫戎把竹竿往沙盘上一扔,“我们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在城外把我们的城防一点点砸烂吗?六万精锐缩在城里挨打,这要是传出去,乾元帝国的脸面往哪儿搁?帝王州的老爷们会怎么看我们?”
将领们面面相觑,隐约明白了大帅的意思。
卫戎转过身来,那双老眼里透出一股子狠劲:“所以我的想法是——出城,跟他打。但不是莽撞地冲出去。咱们先摆出野战的架势,把阵型铺开,他要是真敢把阵型全压上来强攻,咱们就跟他硬碰硬。他要是分兵去攻城,咱们就咬住他的侧翼,让他首尾不能相顾。打仗这回事,从来都是你打你的,我打我的。他想逼着咱们守城,咱们偏出城,这第一步棋,咱们得先抢个先手。”
“大帅英明!”高统领第一个抱拳喊了出来。
其他将领见主帅定了调子,也不再争了,纷纷领命回去准备。卫戎看着他们出去的背影,脸色并没有轻松多少。他一个人留在沙盘前,看着那七面黑旗,很久之后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低声嘟囔:“六万打七万……这他妈叫什么事儿。”
就在阴曲城里的军议刚刚散去的时候,城北十里外,谷瑞达正骑着他那匹通体乌黑、四蹄泛着幽蓝灵光的战马,在阵前缓缓巡视。
修仙界的大战,按理说修士们上天入地,用不着骑马。可那是在单打独斗的时候。真到了几万人列阵冲杀的大战场上,多保留一分体力和灵力,可能就是活下来和变成尸体的区别。修士也是人,也会累,被人围住了一样得死。所以有修为的将领都会精心挑选坐骑,这些坐骑也不是凡品,都是从灵兽场里花大价钱选育出来的高级货,能跑、能扛、能帮着主人分担几分灵力消耗。
谷瑞达骑在马上,看着前方阴曲城那灰黑色的巨大剪影,对身旁的刘敏宗说:“待会儿开战之后,切记之前的部署,不要恋战。前锋压上去试探,能咬一口肉就咬一口肉,咬不动就把骨头吐出来。别把牙崩了。”
“明白。”刘敏宗紧跟在马侧,“不过将军,有件事我得多句嘴。大军开拔之前我部向西域大本营申请的粮草,现在到底押运到哪儿了?这一仗可是要命的仗,要是打到一半没粮了,那咱们就全得交代在这儿。”
谷瑞达没有立刻回答。他勒了一下马缰绳,让战马走得慢一点,把声音压低了些:“根据最新的传报,粮草已由平罗、定边转运,进了汉阴境内了。距离中阳还有五六天的脚程。按照时间推算,应该就在这一两日就能跟上来了。”
“五六天?”刘敏宗脸色微变,“将军,咱们现在可不在中阳,咱们在阴曲!就算粮草到了中阳,运到阴曲还得走两天。这一来一去,七八天就过去了!咱们的底子能撑多久?”
“省着吃,能撑半个月。”谷瑞达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半个月打完这一仗?阴曲城里可是六万乾元精锐,卫戎那老东西是个滚刀肉,哪有那么快……”
“所以我才说,咬一口肉就撤,别把牙崩了。”谷瑞达转过头看着刘敏宗,“这仗不是一天两天能打完的。但只要咱们的粮草一到,就能跟他在阴曲城下耗下去。卫戎想打快仗,咱们偏偏给他来个慢刀子割肉。”
刘敏宗叹了口气,又想起另外的事:“将军,末将还有一事不明。咱们既然粮草这么紧,为什么不避实击虚?中阳北边的吕梁、忻州,那些地方守军弱,好打啊。干嘛非得跑阴曲来跟六万精锐硬碰硬?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谷瑞达看了他一眼,没有怪罪他。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周围浩荡的行军队列,然后缓缓开口:“你问得好。避实击虚,谁都会。可咱们这支大军,从西域一路打到中域,看似威风,其实是在走钢丝。你想想,咱们在三界打了多久了?除了神州浩土和天荒广陆这两片主战场,咱们还在几百个中千世界里用兵。五十万大军撒出去,跟撒豆子一样,每个世界分个几千人,看着到处都是咱们的人,可要是真出了事,谁又能顾得上谁?”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这种打法,看似占了地盘,其实自己把自己给拆散了。到处分兵,处处守备,最后的结果就是处处薄弱。一旦被人族看准了这一点,集中兵力打咱们一个突出部,咱们连救援都来不及。所以,必须在咱们的兵力被彻底稀释、变成一个到处漏风的筛子之前,集中所有能集中的拳头,打一场能伤筋动骨的大战。只有把乾元帝国的这支精锐打残了,打怕了,让他们短期内再无力组织反击,咱们才能腾出手来慢慢收拾那些小地方。这就是为什么明知阴曲是块硬骨头,咱们也得一口咬上去的原因。”
刘敏宗听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虽然跟了谷瑞达很久,明白将军打仗的本事,但这种从三界战争全局考量到一城一地得失的盘算,对他而言还是深了点。他只知道一件事——今天这场仗,避不开了。
而在更南边,阴曲城北门内侧的广场上,乾元帝国的高统领正带着前锋营的一万多人列阵准备出城。广场上黑压压全是人,铁甲碰撞的声音、战马的嘶鸣声、军官的口令声混成一团。二狗子因为个子高、腿脚利索,被临时从城墙上抽调下来,编进了出城野战的步兵团里。
他被塞了一面半身高的长条盾牌,手里攥着长枪,站在方阵的第三排。他前面两排全是老兵,一个个面无表情,嘴里叼着草根或者烟卷。二狗子旁边站着的还是朱老主。
“老主,你打过野战吗?”二狗子低声问。
“打过。”朱老主吐掉嘴里的草根,“十年前在北域打过一次。”
“那……什么感觉?”
朱老主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二狗子看不懂的、麻木的平静:“没感觉。就是往里冲,砍人,然后看着旁边的人一个个倒下。你记住一点就行——冲起来千万别停。停下来就死了。”
二狗子攥紧了盾牌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