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雪闻言惊诧地抬头:“二王?那可是钟离虞一手扶持的,皇上最宠幸的也是他。怎么突然下狱?” “听说是私通西波。”老板压低声音,“边境四城是插在皇上心口的刀,祖宗打下的江山丢在他手里,他下去了无颜面对先帝。结果查出来,竟是二王一党在背后通的敌。” 萧雪忙起身关上门窗,心里飞速地盘算着如今的局势。 圣上膝下有八子,大皇子早夭,四皇子幼年病故,剩下六个,二王有钟离虞扶持,三王五王各拥党羽、依附于二王,六王是个深受圣上宠爱但只知吟诗作对的闲散王爷,八皇子才不过十岁。 唯有七王,早年贤名在外,可他身患腿疾、母妃早亡,在朝中毫无助力,这些年也于朝政并无建树,于储君之位从无胜算。 如今二王倒了,三王五王也倒了——剩下的,便只有六王和七王了。 “钟离虞手上有兵权,不会造反吗?” “传言称皇上扣了钟离虞全家在宫里,他不敢妄动。” 萧雪默然片刻。又是一场腥风血雨,不知又会有多少刀下冤魂。 “如此看来,这储君之位……便只剩六王和七王了。” “大约得看林大将军想帮谁了。”萧雪轻声道。 —— 自收到萧雪的信后,瞿温如今每过八九日便给萧雪寄信。他现在是少安的师父,教他写字读书。少安对他言听计从,心甘情愿地跑腿,每次还都从外面给瞿温带好吃的。 少安很小的时候父母便都死在军营了,他已经忘了他们的样子。他非常喜欢和瞿温待在一起,钦佩他,替他惋惜,喜欢听他说话、被他关心。 “外头说昨晚林大将军带人血洗了三王和五王府邸,一个活口没留。” 瞿温大惊,拉着少安让他把前因后果细细说来。 “二王如何?如此看来他把罪责全推给了三王五王,这是要全身而退?” 少安把自己听来的消息一股脑倒了出来,拼凑出一幅模糊但足够惊心的图景。 “钟离虞呢?”瞿温又追问,“林懿和钟离虞现下已公然对立,所以林懿这下是要扶七王上位?” “你忘了还有个老六。” “你个老六。”瞿温摇头,“林懿怎么会扶持一个早有重文抑武论调的人坐上椅。” —— 关于国本的流言蜚语顷刻令整个大陈国风雨飘摇,然而权力斗争的刀光剑影从不按常理出鞘。 七月初七,七夕佳节。后世称这一天为鹊桥事变。 这一日,早已抱病避世两年之久的杨太傅携刑部、大理寺及御史台众官员于朝堂之上联名上奏,陈明二王、三王、五王及钟离虞一党八条滔天大罪。皇上龙颜大怒,将一干人等立即下狱。所涉官员遍布三省六部,京都的牢房都不够用了,两人一间,竟成了旷世奇观。 然而钟离虞,仅被削职幽闭于府邸。 同日,二王于狱中自戕。皇后闻得爱子死讯,终不愿再隐忍,盛怒之下于寝宫内行刺皇上,接连三刀,誓要与那荒淫无道的老皇帝恩断义绝、同归于尽。然恶人遗千年,皇后宫变失败,老皇帝尚存余息。 一时之间,宫内宫外,血流成河,以至骁骑营的官兵都换上了刽子手的衣裳赶赴刑场。 杨太傅重归朝堂,雷霆手段,一夕之间便将钟离虞的上谏之路阻绝。弥留之际的老皇帝身边,从早到晚只剩下杨家与林家的鹰犬。 七王被急召入宫。一个时辰后,皇城的丧钟敲响。 —— 三日后,消息八百里加急传至东海。彼时瞿温正在总兵帐中誊抄公文,帐外少安的暗号响了又响,他搁下笔走出去,少安跑得满头是汗,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京都变天了!新帝登基了!” 瞿温愣住了。 少安还在说,新帝是七王,改年号永初,新帝是林大将军和杨太傅联手扶上去的…… 信息一股脑地砸过来,可瞿温只听到了那句“皇上收走了钟离虞的西境军及中州军军权,但竟给他复位大司马,令他重登朝堂了”。 大司马,重登朝堂。 瞿温在心中又默念了一遍。 他慢慢地蹲下身,坐在营帐外的石阶上,低着头,很久没有说话。少安慌了,连忙也蹲在他旁边,小心翼翼地喊他的名字。 瞿温终于抬起头。他没有哭,只是眼眶红得厉害。 “太好了,七王登基,那么我爹的案子……”他的声音很轻,“是不是可以翻案了。” 他想起父亲临别前隔着层层刀戟对他喊的那两句话,想起母亲在白绢上血写的三个冤字,想起大哥在瞿府门口喷出的那一口鲜血。 两年了。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微微颤抖。少安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安静地蹲在他身旁。 瞿温收起情绪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回帐中给萧雪写信。他有很多话想说,但提起笔,千言万绪只落成了一行字。 我好想见你。 —— 七月二十五,瞿温果然在总兵帐中等来了他想等的消息。浙江都指挥使亲至东海,说是暗探来报敌人将进攻东海,林大将军急调三万岭南军增援。 “怎么可能?上次打得他们连船都不剩几只了。”总兵皱眉。 “我说可能就可能。” 总兵正要开口,瞿温在身后拉了拉他的铠甲。总兵把话咽了回去。 “岭南军会驻扎在北大营再往北三十里,若有敌情,两军可立刻相会。” 总兵这才领悟,不是东海有敌情,是京都。新帝刚刚登基,未被查处的二王及钟离虞余党仍虎视眈眈,若京都大乱,钟离虞在江南安插的兵马必要起兵谋反,届时东海岭南二军相会,先平息江南叛军,而后便可挥师北上,拥护新帝。 “明白。岭南军何时到?” “早已启程,后日便到。” 瞿温在一旁研墨,他的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待到东海岭南二军汇合后,新帝势必要将二王及钟离虞的朋党旧部在大陈国南面的势力连根拔起,看来他们要被赶出江南了。 一切皆如瞿温所料。 中秋刚过,圣旨八百里加急抵达金陵。内监到时周昱正蹲在茶园里忙碌,茶园大得很,内监叫了三遍他才从万绿丛中探出脑袋。 官复原职。圣旨要求周昱明日一早便去府衙开干。 “这么急?”他错愕地低头看向自己满是烂泥的布鞋,心想这位新帝难不成是这等急性子,“臣在城里连住处都没有。” “陛下说了,今日事,今日毕,业精于勤,荒于嬉。” 周昱心想这下完了,在新朝当差,可得打起一万分精神来。 —— 萧雪度过了暗无天日的二十日。当搬家、采买和培训下人一切事了、尘埃落定之后,她觉得自己苍老了五岁。 长儒也出了不少力,但周文冰除了嘴甜外没有帮上一丁点忙。长儒说萧雪十四岁时可没有文冰这般好吃懒做,文冰捏着鼻子冲她哥大喊:“一百零八名!” “我觉得很光荣。”长儒真诚微笑。 “可是我姐夫考第一名呢。”文冰歪头,用最甜的语气说最难听的话。 “你等我反超你姐夫。”长儒雄心勃勃,“我这两年可是在印书馆做活,日日读书,而你姐夫在军营里肯定没机会看书,明年恩科鹿死谁手很难说啊。” 文冰挽过哥哥肩膀,柔柔弱弱地靠在他胳膊上。长儒心里一软,以为她终于胳膊肘不往外拐了。 “哥哥,有没有可能,读书多和脑子好都很重要?” 萧雪闻言笑出了声。长儒见状扬言,既如此,他这个蠢货今日就不帮天才去收拾府邸了。 “哥哥,你还不快去献献殷勤,等我姐夫当了一品大员才好提携你。” 长儒气急败坏地出了门,老老实实上马奔去瞿府当监工。瞿士白已平反,瞿温也在回来的路上了。 长儒每次去,都禁不住想:时过境迁,瞿温再归来时要怎样迈进这扇门,重新面对两年前发生在这里的惨案;他要如何走进这个空无一人的家,在万籁俱寂的深夜,做这座宅邸里的孤家寡人。 当晚,长儒来萧雪房中灯下闲谈。 “你觉得他这次回来会变成什么样?” “饿得瘦骨嶙峋,晒得黢黑。”萧雪边整理账目边打趣,“肯定可怜兮兮的。” “他会不会性情大变?变成很忧伤很悲愤的样子。” 萧雪放下手中的账本,认真想了想:“我倒觉得他不会变。就算有,也是往好了变。” 长儒瞪大眼睛。第一名还要往好了变?这是想上天? “哥哥,其实我们都变了很多。你以前可做不了家里的顶梁柱,我以前也根本不懂得如何在这世上讨生活、如何与人斡旋、如何管这么大的府邸。我们都是在往好了变。” 长儒连连点头,最后不忘补刀:“只有周文冰没变。”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