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均将密报折好,压在了砚台底下:“急什么,看来好戏才刚开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院中几株老槐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晦暗的天空:“方氏,方仲平。让本王来添把柴,看看这一把火最终会烧出谁的嘴脸。” “殿下就不怕把鱼放跑了?” 陈均摇头,幽幽地盘算道:“鱼不会跑。他刚刚搞垮了太傅,如今满朝文武已无人可出其右。他势力巩固,自信满满,当然觉得自己可以掌控一切。” 陈均的柴火很快就添好了,仲平成婚不过七日,鸿胪寺的差事就丢了。 圣旨到得莫名其妙,上面只写了四个字“不胜其任”,连个像样的罪名都没有。 八品钦天监,从鸿胪寺主簿到钦天监监丞,俸禄降了一大截,从天子近臣的预备班被一脚踹到了无人问津的冷衙门里。 仲平捧着圣旨跪在地上,半天没站起来。传旨太监等得不耐烦,轻咳了一声:“方大人,接旨吧。” 他机械地举起双手接过,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着走出门去。 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朝堂上当然不会有人为他这个无足轻重的小官说话;杨家的人从不曾认过他这个外室子,自然不会替他出头;林家这边,那更是想都不敢想了。 林懿坐在书房里,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贬仲平的圣旨来得突然,他一时竟没弄明白是谁在背后动的手。 是朝中与他有隙的人吗?应当不至于。是杨家吗?好像也没这个动机。 好生奇怪。林懿也不打算轻举妄动,只想观望观望。 无处可去的仲平在瞿温的书房坐了一下午。 瞿温把圣旨摊在桌上,那四个字“不胜其任”显得格外刺眼。 瞿温一字一字看了许多遍,又细细盘问了仲平从调任鸿胪寺主簿至今有无错处,从始至终眉头皱得死紧:“看不懂,我完全看不懂。一来你在鸿胪寺这几个月不曾出过差错;二来就算是林懿的政敌要打压林家,也不会挑你这么一个无足轻重的人动手。杨家就更没必要了,他们忙太傅的事还来不及,不会有功夫对你做什么的。是不是你有什么同僚按暗中嫉妒你寻了门好亲事?” “哎,不像,看来只能是我倒霉。”仲平苦笑,“人倒霉真的喝凉水都塞牙。” 瞿温沉吟片刻,将圣旨小心折好递还给仲平:“你别急,这几日我替你留心打听打听。你明日便遵旨去钦天监,踏踏实实的,我们走一步看一步。” 仲平接过圣旨,塞进袖中,满心苦涩地点头,他不想让挚友总看着自己愁眉不展的模样,可不知是为何,他自成了这桩倒霉婚事后就连玩笑都开不出来了。 瞿温给他添茶,他的目光落在书架上方的一幅画像上,画上,瞿温和萧雪依偎在一处,两个人笑得好开怀。 仲平看了很久,心里发酸,他从来没有如此刻般艳羡过瞿温。 无论世事怎样变迁,总有人始终在他身边。 “把你画得可真英俊呐,哪儿画的,我也要去。” “在钱塘街上闲逛,偶然遇上个画师,没想到能画得这么好。” “不如我干脆把钦天监的官辞了,也去钱塘街头卖艺为生吧?” 瞿温见仲平终于又开起了玩笑,心中长舒一口气。 —— 翌日,杨母去襄王府探望女儿。母女俩屏退左右,杨母才将这几日家中的离奇变故一一道来。 仲平被贬官,杨家根本没有插手;方夫人失踪,杨家更没有插手。 幼瑜蹙眉:“我原以为是大伯授意的,既如此说来,不是我们,那会是谁?” 杨母摇头,说杨府的人还没有查出来龙去脉。 幼瑜沉默了良久,手中的茶盏渐渐凉了。她放下茶盏,抬起头,目光沉静:“娘,我觉得方仲平被贬官这事倒不大,不用放在心上。可是方仲平大婚之日方氏失踪、至今下落不明,这可是件大事。” 杨母一愣:“你的意思是?” 幼瑜站起身,缓缓走到窗前:“方仲平如今先是林家的女婿,其次才是杨家的外室子。方夫人的事,我们若撇不清干系,方仲平便会认定是我们害了他母亲,他会怎么做?他会恨我们、继而投靠林家,成为林懿手里的一把刀。” 杨母震惊于她的女儿竟可以说出这番话,如此老成透彻、真知灼见、深谋远虑,一下点出了太傅倒下后,整个杨府上下都没能看透的真相:“你是说,你觉得这一切是林懿在背后操纵?” 幼瑜没有回答。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书页哗哗作响。 “娘,时间紧迫,我不留您吃饭了,您回去立刻告诉父亲,让他抓紧请方仲平来府上一叙,务必同他开诚布公、推心置腹地把事情桩桩件件说明白,绝不可叫他做了林懿的棋子。” 杨母连连点头,赶忙起身告辞。 她走后,幼瑜依旧站在窗前,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她衣袂翻飞。 —— 然而,好巧不巧,还是晚了一步。 杨母赶到家中时才知仲平已经来过了。 他来的时候满身酒气,刚进了府门便大喊大叫,让杨府把他的娘亲交出来。彼时大学士还在翰林院中,并未归家,逮着这个机会,仲平几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和堂兄弟冲出去,把他按在地上狠狠揍了一顿,还说了许多难听至极的话,最后把仲平鼻青脸肿地扔出了府外。 杨母想起女儿方才在杨府说的话,手中的帕子绞得死紧。 夜色浓稠。杨太傅从昏沉中醒来,屋内烛火昏暗,守夜的小厮歪在脚踏上睡着了。他口干舌燥,想唤人倒茶,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发不出任何声音。 屏风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说话声,是几个子侄在外间值夜。 “方仲平今日来府上闹了,被我们狠狠揍了一顿。” “活该,一个外室子,有什么脸来我们杨府闹。” “就是,打得好,早就想抽他了,考上个进士当个官看把他得意的。”那人嗤笑一声,“他算什么东西。” 太傅的手重重拍在床沿上,粗粝的木板震得掌心发麻。 屏风外的谈话声戛然而止,几个子侄慌忙跑进来齐齐跪在地上,太傅半撑着身子靠在床头,面色铁青:“蠢货!一帮蠢货!杨家以后要怎么指望你们?” 太医叮嘱过太傅不可动怒,可他实在没有忍住,发完火后,他只觉全身青筋突突直跳,嘴唇发紫,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含混的喘气声。 “大伯!” “太傅!” 他抬起手指着他们,手指在半空中抖了半晌,最终颓然倒下,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太医在深夜被急召入府。 —— 隔日,仲平跪在林懿面前,脸上、脖子上的伤痕依旧触目惊心。 书房里很静,炭火烧得正旺。林懿坐在案后翻着一本兵书,翻过一页,再翻过一页,像是不知道仲平跪在那里。 仲平跪了许久,膝盖疼得发麻,他低着头,一字一句地说:“大将军,求您让我官复原职。从今往后,我替您办事,绝无二心。” 林懿终于放下书,看着跪在面前的年轻人,过了片刻才慢悠悠开口:“你如此心诚,我便信了你。官复原职,也不是不可以。”他顿了顿,“鸿胪寺这地方于我无用,你去兵部吧,我给你找个文职的缺。” 仲平叩首谢恩,正要起身告辞,林懿叫住他:“日后你归徐靖管。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吧?” 仲平明白,但他摇头,只玩笑道:“归谁管我都会好好干的。” 林懿勾唇:“方仲平,你今日为何来找我帮你?既心里这么挂念着你的兄弟,不如去找徐靖替你某个差事吧?” “什么兄弟,我和他不熟。”仲平妄图用他的三寸不烂之舌绕晕林懿,“您看,徐靖也不常去兵部,兵部的要务大将军您都一清二楚,根本不需要我插手,把我安在那里也是浪费,您不如把我换去更能帮得上忙的地方,您觉得呢?” 可惜林懿根本不吃这套,他向来只相信自己的判断,旁人怎么说都改变不了。 “不熟最好。”林懿重新翻起了兵书,“好好干吧,除了我,你还能指望谁呢?” —— 消息传到襄王府,陈均正在用晚膳。 秦公公把仲平的人事调令呈上来,他放下银箸,接过那页薄纸。 陈均看了一遍,搁在桌上,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秦公公不敢出声,候在一旁。 良久,陈均唇角慢慢勾起一丝笑,不是愉悦,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了然。 “原来如此。”陈均端起碗继续用膳,语气平淡,如暴风雨来临前寂静无声的天空,“原来这个要玩火的人,竟当真是我朝最功勋卓著、忠勇无二的林大将军。” 秦公公没听明白,试探着问:“殿下,要不要做些什么?”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