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均夹了一口菜,慢慢嚼完,才说:“不用。火已经点着了,我们等着看它烧起来吧。” 他放下筷子起身走到窗前,十一月的夜风已经带了寒意,吹得人指尖发凉。 作者有话说: 无 —— 仲平来兵部就职已有一月余。 即使已为友多年,他仍旧无法习惯清陌在工作时吓人的坏脾气。 仲平和其余几位文职官员就在清陌对门办公,只要清陌今日来时心情不佳,顷刻整个兵部都会风声鹤唳,无人敢前去打扰他,谁去谁就会成为引人怜悯的倒霉蛋。 怨不得御史弹劾他时都说他好大的威风和架子。 仲平的工作主要负责掌军械账目,年关将至,兵部需要将军械盘点完毕并向皇上报明年的计划,所以近来忙碌得很。 仲平平素看起来是个玩世不恭嘻嘻哈哈的人,但真做起事来也从不会叫人挑出任何错处,清陌就算找人撒气也不会找上他,所以日子过得还算可以。 那天清陌风尘仆仆地走进兵部时,同僚们便拉响了战时警报,因为清陌眼下发黑,看起来像是没睡好,而他睡不好觉的时候往往最吓人。 “你怎么了?瞧着没睡好?”午膳后仲平还去他屋里看了他。 “玉含昨夜腹痛,郎中来后我陪了一会儿,再之后就怎么也睡不着了。”清陌和他说话时也仍旧与往日无异。 不料下午议会,仲平原坐在最角落一言不发地听着,兵部尚书、侍郎和清陌几个人在盘算明年的军械用度,正聊着呢,清陌忽然把手中的公文砸在了桌上: “这谁写的?动脑子了吗?” 偌大的厅堂顷刻鸦雀无声,尚书忙用眼神指使小吏把公文捡起来,小吏捧到尚书面前,指了指公文上两处誊抄反了的数字。 “写反了,多亏徐将军发现了,还好还好,赶紧去改了。”尚书帮大家打马虎眼。 “哪个人?不想干就赶紧把官服扒了滚到大街上。” 那么文是仲平写的,但不是他誊抄的,所以他不想认这个错。 厅堂内仍一片寂静,仲平在人群中用眼神哀求清陌放他一马,但清陌甚至没看见他。他的目光从仲平身上掠过,像掠过一张空椅子。 清陌戴着陛下亲赏的金色发冠威风凛凛地坐在那里,离仲平很远很远。 仲平忽然想起他俩刚认识的时候,因为自己比清陌年长三个月,还曾调侃他让他叫自己哥哥。 多可笑呐,竟敢让大陈国最富盛名的少年将军叫自己哥哥,可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袁常伏在清陌耳畔说了几句,清陌闻言便不再说话了,让大家继续讨论。 这一来,仲平更加羞愧难安。 仲平散了会就一溜烟跑走了,清陌散衙时来找过他,见他不在便也作罢了。 仲平跑去酒馆买了坛好酒,他不是那种喜欢在心里胡乱较劲的人,所以抱着酒去找瞿温,想着要和瞿温大声诉苦,等到喝醉了就骂一骂清陌那个混蛋,脾气那么臭,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下不来台。 他路过琴行时见灯亮着,便走了进去,萧雪正好在,见仲平抱着坛酒便心领神会地笑道:“玉坤最近散衙早,你快过去,他准在家等你。” “还得是周妹妹懂我。”仲平嘿嘿一笑,“我今儿要在你家不醉不归。” “出什么事了?” “被我们徐将军欺负了。” “不打不相识呐。”萧雪笑着摇了摇头,不觉得他们之间能生出什么嫌隙,“和徐将军就别计较了,他就那么个人,玉坤若在他手底下干活也会被他骂的。” 萧雪劝到了点子上,所以仲平已经不伤心了,他哼着小曲乐滋滋地走到了巷口。 然后,他停住了脚步。 他看见瞿温和清陌从一辆马车上走了下来,并肩走进了瞿府。 仲平眨眨眼,垂眸看向怀中酒,伸手拍了拍酒坛盖子,遗憾地转身离去了。 “我们玉坤是襄王殿下一手提拔的詹事府学士了,理应和徐将军同进同出才对。”仲平对酒坛子笑道,“我只好一个人把你喝光了。” —— 翌日清晨,仲平满身酒气地踏进家门,正厅的灯亮着,杨大学士端坐在那里,像是等了很久。 仲平站住脚步,大学士抬手示意他坐下,语气比往日温和许多:“仲平,我今日来是想告诉你,你娘的事,不是杨家干的。这些日子我们也在派人找她,你不必太过忧心。你仔细想想,我们杨家若想害你娘,哪里需要等到今日。” 大学士的目光在仲平脸上停了很久,像是在等他回答。仲平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他不信,杨家的任何人他都不信。但他们说不曾害过娘亲,他愿意让自己信这一回。至少,娘亲还没有死,他还不必和杨家为敌。 仲平怔了一瞬,连日来紧绷的弦微微松下,眼眶发涩,他还没开口,大学士又说:“还有一件事,朝堂风云莫测,你如今已是林家的女婿,也算有了好归宿。所以从今往后,杨家会和你们母子撇清关系。往后朝堂上、人前人后,杨家都不会再认你,也绝不允许再有人提及外室一事,希望你理解。” 仲平没有说话,他早料到会有这一天,他一点都不稀罕做杨家的儿子。 杨家做事向来果决。 次日,京都城的街巷炸开了锅。 杨家在府中当众打死了一个女子,并将她扔出府外、横尸街头,围观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 杨家此举是想要么告天下:这位被打死的女子便是近年来捏造谣言、败坏杨家清誉的家奴,此人一直在四处败坏太傅名誉、散播杨家有不被承认的外室及外室子。 杨家三朝文臣,诗书传家,从不曾有什么外室,太傅德高望重,更没有任何风流韵事。 至于方仲平,从前杨家见他可怜收为义子,不料他竟不知感恩、借杨家的名头四处招摇,惹出许多事端。为护杨家百年清誉,即日起与方仲平断绝一切关系,不再认他做义子。 关于方夫人,杨家只说了一句,他们从不认识仲平的娘亲,据说此人已在仲平大婚前病逝,不过是为着两家高高兴兴成婚,一时没有公开罢了。 仲平听着那些话一句一句砸进耳朵里,话语混着深秋的冷风,刺得他浑身发凉。 他站在空荡荡的街巷口,看着那具已经被草席裹起来的尸体被拖走。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从杨府门前一直延伸到巷尾,像一条永远流不干的泪。 好苦命的替罪羊啊,仲平笑着落泪,真是个和我娘一样苦命的女人。努努力力地活到了今日,杨家人的嘴巴一张一合,说死也就死了,又有谁在乎呢? 娘亲三岁就被卖去了戏班子做舞女,几经辗转被人卖来卖去,好不容易练就了一身好舞艺挣得了响当当的名声,结果十四岁就被仲平那卑鄙无耻的亲爹诱骗,做了他的外室、怀了孩子、而后被弃如敝履。 他们母子咬着牙在如此肮脏的世道苟活于今日,而今却落得如此下场,杨家人一句病逝就把娘亲几十年来在这世间存在的痕迹磨灭得干干净净。 她没死呢,凭什么说她不在了? 她究竟会在哪里? 乌云密布,黑压压一片,整片天空像一块永远洗不干净的旧布。远处隐约传来钟声,沉闷而悠长,一声接着一声。 —— 瞿温在仲平身边坐下,两人并肩坐在冷冰冰的石阶上。 仲平看了瞿温一眼,没同他说话,笑着又转过脸去。 “以后再来我家找我就大大方方进来,甭管谁在我家做客,你来了我都不会不管你的。”瞿温无奈笑着锤了仲平一拳,“神经兮兮的,若不是萧雪告诉我,我真不信你会变得如此扭扭捏捏。” 仲平依旧没有转头看瞿温,不过这一回是因为他哭了,他不想被瞿温看见。 “清陌这个人他谁不骂?襄王殿下他都怼过好几回。你若这点事还放在心上,这么多年朋友真是白做了。” 仲平闻言突然嚎啕大哭,哭得龇牙咧嘴、一点都不好看。 瞿温年少时不是没见过仲平大哭大笑,但哭成今日这般模样倒的确是头一次。 瞿温连忙安慰,仲平哭着向瞿温倾诉他对娘亲的担忧和思念、杨家的虚伪和六亲不认、以及他近来内心无法排解的愤懑,瞿温听着听着只觉感同身受,心中也难过了起来,于是两人坐在阶上、执手垂泪。 仲平哭到最后已是没有眼泪可流,瞿温吸了吸鼻子把他扶回房中,这才正色道:“仲平,从今往后你便和我一样,没有任何人能够倚仗了。不过这也没什么可怕的,大着胆子、一往无前便是。” 仲平点头。 “你已经选的路,如今也没什么可后悔的,但往后的每一步,一定要慎之又慎。” —— 瞿温有许多的公务还没处理,但他还是陪仲平呆了一整日。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