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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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往后的二十多年里，陈国历三朝帝君，四方敌国的王权更迭、将帅更替亦应接不暇，可林大将军的威名宛如一棵长青的参天大树，所到之处、所向披靡。　　他去过陈国的每一方边境，他刀下殒命的敌方将帅成百上千，他能叫出陈国所有六品以上武将的名字，因为每一个人都曾与他并肩而战。　　然而英雄迟暮，往昔峥嵘岁月如滔滔江水，一去不复返。他站在松蒲平原的这一头，望向对岸那张英武年轻、意气风发的脸，仿佛望向了二十四岁的自己。　　林懿调转马头，望向身后三万残兵，他们即将迎战陈国十五万兵士。　　林懿听见对岸，陈均的声音在辽阔的平原上响起，他在军前振臂高呼，十五万中州军和冀州军的呼声便顷刻响彻天际。林懿一直都知陈均来日必会是个了不起的好皇帝，可他不服，他不服戎马倥偬这一辈子，到头来却要大权旁落、顶着个不值钱的侯位安度终老。　　陈均单枪匹马朝前走了数十步：“大将军数月未见、别来无恙。”　　林懿也朝前走：“我乃辽州王林懿，你唤何人大将军？”　　“啊，辽州王。”陈均微笑点头，“失敬了。辽州王年轻时打过那么多场以少胜多的漂亮仗，今日也只带了这么些人，真是自信。可惜人呐必须得服老，四十二岁的人了，别和自己过不去，你说呢？”　　“陈均，少逞口舌之快，你们父子二人的皇位是如何得来的你心里没数吗？”　　“先帝遗诏、天命所归，当然有数。我们父子二人励精图治，当不愧于天地、不愧于万民，倒是你啊，把我朝辽州弄得乌烟瘴气，百姓们应当恨毒了你吧。”陈均从容悠然地驾着马踱步，“辽州的军民曾经是多么爱戴你呀，说起你林懿时各个都骄傲，都说我们辽州的小乡村杀出了个如卫青再世的大将军。可现如今呢，你是害得他们屡战屡败、家破人亡的反贼。”　　“陈均小儿！”波煞帮帮主剑拔出鞘，高声怒吼，“如此折辱辽州王，你受死吧！”　　他策马出列，向陈均冲来，却见对面一银白色的身影驾着匹白马风驰电掣地呼啸而来，速度之快、身手之潇洒矫健令人不禁侧目惊叹，还不待波煞帮帮主冲到陈均跟前，那银白色身影已拦住他的去路，长剑直指他的咽喉。　　“我许碧云今日必取你狗命、将你千刀万剐，以报杀师灭祖之仇！”　　碧云在她师父惨死后自立帮派，如今她的剑法已比她师父当年精进太多，波煞帮帮主没见识过此等武功，然而碧云却已暗中将他研究了个透，于是她招招致命，把他打得措手不及。　　陈均得意地望向林懿，自古以来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他笑叹了口气，退后二十步举起陈国军旗：“陈国将士们何在！”　　“在！”　　“我朝的虎狼之师何在！”　　“在！”　　“今日决战，平定反贼，论功行赏，冲锋！”　　在浩荡的鼓点声中，赵达和卓然身先士卒奔袭而来，陈国将士们紧随其后，铺天盖地地涌上了干涸凛冽的松蒲平原。　　——　　碧云将波煞帮帮主生生砍成了个血人，而后才笑着将他一剑封喉。　　她笑意盈盈地退出了战场，自己毫发无损、脸上和铠甲上溅满了敌人的鲜血。　　她不和陈均说话，只同清陌讲：“我的事办完了，旁的人我可不会替你们杀。”　　“有劳你了。”清陌轻笑，“旁的人赵达和卓然足以解决。”　　“徐靖，你好大的架子。”陈均忽然说。　　“殿下何意？”　　“还没当大将军呢，上战场便已不愿冲锋陷阵了？”　　“都是自己人，有什么好打的。”　　“拿下林懿，大将军之位就是你的。”　　清陌张了张嘴，他想说不稀罕，但又觉得陈均说得有理。决战之际，若他不能手刃林懿，日后军权更迭，他怕是难以服众。　　平原上，两军已鏖战了大半日。尸横遍野，旌旗东倒西歪，喊杀声一浪高过一浪，刀光剑影之间，谁也分不清哪是陈国兵，哪是辽州兵。　　林懿忽然从阵中杀出。　　他一身金甲已被血浸透，长枪在手，策马直冲陈国中军。赵达举刀来迎，只一合便被刺中左肩，闷哼一声栽下马来，亲兵拼死将他拖了回去。卓然拍马顶上，长枪如龙，连刺五剑，林懿一一格开，反手一枪杆扫中卓然后背，卓然口吐鲜血，不敢再战，伏在马背上仓皇后撤。　　林懿勒马横枪，浑身浴血，双目赤红，像一头被困住的老虎，然而老夫聊发少年狂，昔日横扫四海的英武犹在，林懿在军中高呼徐靖的姓名。　　清陌拨马冲了过去。两马交错，枪剑相击，火星四溅。清陌的剑快如闪电，林懿的枪沉重如山，二人从阵前杀到阵后，从马上打到马下，周围的人竟不敢靠近，自动让出一片空地。　　枪剑撞击声不绝于耳，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声，这一战足足打了近半个时辰，林懿毕竟四十有二，动作渐渐慢了下来。他的枪越来越沉，呼吸越来越急，忽地虎口震裂，鲜血顺着枪杆往下淌。　　清陌瞧准时机一剑挑飞他的长枪，枪在空中转了几圈，直直落在地上。林懿被一脚踹下马，摔在地上，尘土飞扬。他竭尽全力要爬起来，手撑在地上抖个不停，撑了两次都摔了回去。　　清陌的剑尖抵在他喉前，没有刺下去，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林懿仰面躺在冰冷的泥地上，仍旧双目通红，眼神肃杀，丝毫不显狼狈。他没有求饶，只是静静地看着清陌。　　林家军将士们见状没有任何犹疑，立即跪地投降，林懿见自己如此不得军心，苦涩地冷笑了一声闭上眼睛，清陌见状向身后挥手，下令把林懿绑了。　　——　　兵士们涌上来时，林懿忽然睁开眼。　　谁也料不到他还能动。他用那条已重伤的腿猛地蹬地，整个人如做最后的困兽之斗般一跃而起，踢飞了最前面的两个亲兵。众人大惊，刀枪齐举，却不敢贸然上前。林懿踉跄着站稳，血顺着腿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暗红。他的头发散落在额前，遮住了半张脸，浑身浴血，铠甲早已看不出颜色。　　清陌举起手，禁止兵士们上前，他的眼里满是悲怆。　　林懿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那面“陈”字大旗上。风很大，旗在翻卷。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拾起地上那把沾满血污的长剑。他拄着剑站起来，身子晃了晃，又稳住了。　　夕阳正好落在他背后，给他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他仰面看天，将剑横在颈前，没有犹豫。　　剑光一闪，血溅三尺。　　他的身子缓缓朝后倒下，像一座骤然坍塌的巍峨高山。头发散在泥地里，沾满了鲜血和尘土。　　风从松蒲平原上刮过来，卷起漫天的黄沙，血色的夕阳将天地染成了红色，把林懿也染成了红色。　　清陌翻身下马，不再居高临下地望向他。　　清陌十七岁时随大哥入中州军，打的第一仗是去支援西境。彼时西境军在钟离虞治下一派乌烟瘴气，被西波打得毫无招架之力，中州军同属钟离虞管辖，自然也是同样破败难堪。　　而后林懿来了，像一束光，清陌远远看着他，觉得终有人撑起了陈国摇摇欲坠的江山。清陌随他上了战场，成为了先锋部队的一员，那场以少胜多、反败为胜的战役里，林懿将西波大将的头颅挑于枪尖时他正站在他的身旁。　　时至今日，他都常常想起那一幕，每想一次，便会在心中哀叹一次。　　何至于此。　　清陌悄悄拭去了眼角泪珠，往事不可追。他最后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林懿，西风卷着黄沙，已将他的半边身子覆上了一层薄尘。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远了。　　权势是好蹉跎人的东西，能把昔日的英雄人物变成如此模样，所以什么大将军之位，他真是一点都不稀罕。　　——　　屏风后，歌女在奏胡琴，风霜寒凉，琴音凄怆，清陌喝得酩酊大醉，笑问瞿温：“玉坤，你熟读史书，你告诉我，林懿今日的下场会否便是我来日的结局？”　　“古往今来，功高震主之人得善终者寥寥。”瞿温也已微醺，举盏邀明月共饮，“但你不恋栈权位，你不会。”　　“也对。”清陌很少开怀大笑，酒醉时分，笑容挂在他的脸上，褪尽满身杀伐，澄澈如少年，“我还是选那马革裹尸还的结局吧。”　　瞿温笑着摇头，只觉清陌看似不学无术、口无遮拦，却早已参透了人心与世事的寒凉，大道至简，大约就是如此。　　“你选点好的不行吗？”　　“那你说，我选个什么样的。”　　“当然是选身体康健，儿孙满堂，加官进爵，安然终老咯。”　　“你好俗气。”　　两人放声大笑，笑声掩盖了胡琴悲戚的尾调，瞿温扶清陌回房中歇息，两人拖沓着醉后的步伐慢悠悠走着，清陌边走边说：“你说得对，我听你的，我也要选这个。”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