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周满意地笑着点头,这才瞥见瞿温手里捏着一沓他的把柄:“爹!你怎么一回来就检查功课!你别看!” “什么检查功课?”瞿温佯装没听懂,眯着眼睛笑问,“我以为这是哪位新科进士写的大作,想细细拜读呢。” “真的?”牧周头一次这么被人夸,还是被他考过榜眼郎的老爹夸,两眼放光。 “真心话。这文章写得多好,字写得也好。这该不会是我儿子写的吧?” 牧周被哄得哈哈大笑,甚至还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瞿温笑着读起了下一篇文章,却是的的确确越读越觉幸福。 在他缺席的这些年,他的儿子长成了一个多好的人啊,这样从容开阔的性情,这样温和风趣的脾气,这样聪明、勤奋、近乎文武双全。他还那么像他的娘亲,有一双与她一样明亮有神的大眼睛,怀揣着对世间万物的热忱与好奇。其实瞿温此生所求不过是儿女平安康健,而牧周与绮合早已远远超出了他朴素平凡的期许。 “牧周,你是爹爹的骄傲。”瞿温笑着,伸手从牧周的碟子里抢走了一块西瓜,“上苍垂怜,让我得以成为你的爹爹。” 牧周是从小在不善言辞的清陌的冷言冷语下长大的,以为天底下的父亲都是同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哪曾想过还能听见自己父亲说出这番话,脸都红了:“我以为我娘够会说好听的话了,爹你怎么比她还……” 瞿温接过儿子吃完的碟子放去床头,伸手给他轻轻擦去嘴角的果渍:“陪爹爹聊聊天吧,和爹爹说说最近在做什么。” 父子俩就这么并肩躺着,从午后一直聊到了后半夜,欢声笑语久久萦绕在牧周房中。 他们都是能够给旁人带去许多欢乐与温暖的人,但瞿温知道儿子和自己不一样,自己的底色沉重又悲戚,安乐的人生注定早已弃他而去。可儿子不会,儿子一定会同他年少时一般,得天独厚、被爱意和欢笑长久地眷顾。 —— 次日一早,瞿温和儿子女儿一起用早膳,三人正说笑着,少安忽然紧锁着眉头匆匆走来,伏在瞿温耳畔同他低语。 瞿温脸色骤变,也顾不得孩子们还在身侧,立即问:“沈青柏那队人撤到哪里了?快到边境了吗?” 少安摇头,又伏在瞿温耳畔说了几句,瞿温忙起身和牧周绮合说了句抱歉,放下碗筷便神情肃穆地出了门。 “少安你别急,你细细说,被捕的是何人?” “印书馆的大刘,矮矮胖胖的那个,大人你正月还和他一起喝过酒的。” 瞿温点头:“我记得,我印象中他没有参与过这几年的要紧事,只是偶尔会有消息从他那儿过一道?” “坏就坏在这两年沈大人传进传出的许多消息会从他那儿经个手,所以他认识沈大人他们。”少安蹙眉,“今儿是五月十五,按计划昨晚沈大人他们应当抵达昌州,我们的人一接应上他们便会立即传消息过来,所以差不多明日上午就能知道接没接上了。” “大刘是被何人抓了?怎么被发现的?” 少安摇头,见瞿温神色惊慌、气息不匀,忙扶他坐下:“大人莫急,现在什么都不知道,只能等消息。大刘落到他们手里定是保不住了,您点个头我就传消息出去尽快了结他,他也少受罪,咱们也不能节外生枝。” “对,你速去安排。也传令下去,不管昨晚接没接上,所有人马还是在昌州待命。若真是被盯上了我来想办法救他们。” 少安小跑着出了门,瞿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琢磨对策,直到萧雪叫他吃晚膳他才强颜欢笑着走出来。 萧雪知道他心事重重,可他故意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闲篇,萧雪便也看破不说破。一直到了晚间,都快要睡了,瞿温再次敲响萧雪的房门。 “萧儿,打雷了。”他抱着他的枕头,胳膊可怜巴巴地抵在门口,好像生怕萧雪关门似的。 “你害怕啊?”萧雪笑问。 瞿温点头:“害怕,收留我一晚吧。” 话音刚落,闪电划空震耳聋,仿佛老天都在帮瞿温求情,萧雪只得无奈地牵起他的手把他拉进屋中,瞿温笑容满面地跟在身后,将怀中枕头朝床上一扔,抱着萧雪一起栽进柔软的被褥中。 两人相拥着闭上眼,萧雪今日格外困乏,一沾上枕头便昏昏沉沉地进入浅眠,却忽然感觉身旁有人在低低抽泣。 萧雪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黑暗中,瞿温正在用衣袖偷偷擦拭泪水,她忙挣扎着坐起身点亮床边蜡烛:“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瞿温也坐起身,从身后抱住萧雪静静垂泪:“当年和我一起离京的同僚可能出事了,我想了一整日,也没能想出救他的办法。” “出事?性命攸关的事?” 瞿温嗯了一声,他湿漉漉的脸颊贴在萧雪颈侧,萧雪心中庆幸还好他平安康健地回来了。 “若连你都想不出来,还有谁能有法子吗?”萧雪转过身,见瞿温眼中红血丝密布,起身用热水湿了块帕子替他擦脸,“你要去找陛下吗?” “我不知道。”瞿温垂眸,耷拉着眼睛,“依我对他的了解,若他得知连我也想不出法子,他大概会下旨放弃救人。” 萧雪拉起瞿温的手,静静看着他,印象中这还是他头一回遇上连他也束手无策的难事。该是怎样刀口舔血的危难处境会令他惴惴不安到几度垂泪呢?这些年他和他的同僚们又究竟是在怎样的腥风血雨中苟且偷生呢? “既如此,不要为难自己了。”萧雪轻柔地摩挲着瞿温的手掌,“先睡觉,睡醒后你再想想对策,若当真是无力回天了,尽快找陛下请旨,由他定夺。” 瞿温重新躺下,拉起被子遮住了他整张脸,他的声音闷在被褥里,轻轻的,渺小又无助:“萧儿,我想不出来了。”他痛苦地翻了个身,“我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 萧雪闻言轻轻叹息,她吹灭蜡烛,爬上床,将瞿温连人带被子拽到了她的大腿上:“玉坤,灵山寺正殿的佛祖每日要听世间善男信女向他许下成千上万个愿望,他难道要帮他们所有人都实现吗?” 瞿温靠在萧雪膝上,没说话。 “佛祖尚且无法普渡众生,何况是你?” 瞿温叹气,萧雪把被子缓缓从他头顶掀开,褪至他的肩膀。 “这些年的得失错落和漫长离别,怎么还没让你学会如何放过自己呢。” 瞿温把头从萧雪腿上移开,想要抱着她入睡,然而萧雪却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身体紧贴着床沿,似乎不愿离他太近。 “我听你的。”瞿温痛苦地凝望着萧雪背影,低声承诺。 可她没有转身,也没有接话。 瞿温终于意识到他们再也无法轻易回到从前了。 作者有话说: 无 —— 昌州人马传来消息,没有在约定的时间接到沈青柏一行人。瞿温听从萧雪的话,立刻写好秘奏请旨入宫。 午后,陈均的密令传来,宣他觐见。 七载光阴说长也长,说短也不过弹指一挥间。瞿温步入御书房时,陈均正伏案批阅奏折,闻声抬眸,面带笑意,但笔却未停:“坐。朕还有几本,批完再谈。” 瞿温没有坐。他撩起袍角,直直跪在了殿中央。陈均的笔顿了一下,缓缓搁在笔山上,靠回椅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君臣二人阔别数载,今再重逢,却是再也无暇喝酒对弈、谈古论今。 “陛下的头疾可有缓解?”瞿温还是忍住心中焦灼,先关切了陈均的身体。 “无碍,不妨事。”陈均示意宫人给瞿温倒茶,然后挥手遣退诸人,“你在秘奏上写有十万火急之事?” “是,人命关天,十万火急。” “朕早就说过,若有急事,你可以全权处理。” “臣解决不了,不得不叨扰陛下。” 陈均放下茶盏,微微蹙眉:“解决不了?” 瞿温叩首,将沈青柏一行九人的处境一一道来:“臣推测他们极有可能被捕,倘若暂未被捕,也一定正在被追踪,是故转换了路线,没有按照约定撤退回昌州。” “他们有多少人?” “九人。”瞿温瞥了眼陈均的神色,立刻补充,“他们一行九人皆为朝廷大业立下过汗马功劳,待到回京后必可为陛下继续建功立业,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你的事他们知道多少?” “一无所知。臣这些年所行之事与他们所有人都互不牵涉,除了鹿冉冉略知一二,旁人皆无从知晓,陛下大可放心。” 陈均似乎放下心来,重新端起茶盏品茶,他瞧见瞿温还跪着,命他起身:“坐吧,既然不知,那有什么十万火急的?” 瞿温听明白了,陈均不想救,他的千秋大计即将大功告成,他不会为了区区九个人再冒任何风险。 “陛下。”瞿温不起身,仍直挺挺跪着,“陛下,救救看吧。”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