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不出办法,朕就能想出来了?” “陛下,臣知道西波朝廷中您定还安插了其他人手。是否可以调动其中一两个人,探得他们是否被捕、关押在何处,而后再做营救?陛下放心,臣届时定会想出稳妥的营救方案。” 陈均放下茶盏,瓷底磕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朕的人,有别的用处。玉坤,你应当比任何人都清楚,我们为布下这张严丝合缝的网耗了多少时间精力、折了多少人。如今收网在即,你们大部队均已全身而退,你此时叫朕为了区区九个人去冒打草惊蛇的风险?朕看你是昏了头!” 瞿温叩首,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但声音没有丝毫退缩:“陛下,臣不要官职,不要封赏。陛下即将论功行赏的一切,臣皆可不要,只求陛下救他们一命。” 陈均猛地拍案而起,他的脸色铁青,额头青筋暴起,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那两个字:“放肆。”他死死盯着瞿温,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瞿温,朕看你是恃功自傲,无法无天了。” “臣不敢。”瞿趴在地上不愿起身,“臣无意冲撞陛下,请陛下息怒。” 若换作是其他人说这些妇人之仁昏头昏脑的话,陈均必要痛斥一顿,但因为是瞿温,他还是选择强压住怒气、体谅他的难处。 “玉坤,若易地而处,你是沈青柏,你希望朕冒着即将功成的千秋基业被外敌察觉的风险来救你一命吗?嗯?” 瞿温不愿听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他趴在地上,明了陈均心意已决,无论他再说什么都是于事无补。 “臣明白,臣遵旨。”瞿温起身,坐回位上,赌气般一口气喝完了陈均赐他的那盏热茶,他喝得太急,险些烫破喉咙,“臣无旁的事要奏,请陛下好生歇息,臣先行告退了。” 瞿温在似火烈日下缓步走出宫门,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他在王府中与陈均对弈的场景。那是差不多十三年前的事了,那时候陈均还是襄王,他也是初入仕途的翰林院学士。 棋盘上黑白交错,陈均落下一枚棋子,抬起头笑着问他:“你想赢吗?” 他想赢。他一直都想赢。 可是从没有人告诉他,难道这就是赢了的滋味吗? —— 闪电撕裂夜幕,瞬间劈亮满院积水,又坠入更深的暗黑。雷声紧随其后,滚滚碾过屋檐,震得窗棂嗡嗡作响。风裹着湿冷的铁锈气穿堂而过,檐下灯笼疯狂摇晃,像垂死之人最后的挣扎。远处隐约有瓦片碎裂的声响,一声接一声。 整座府邸在雷声中颤栗。 慕容一族满门惨遭屠戮。满地血污漫过门槛,沿着石阶淌进院中,断臂残肢散落在廊柱与花架之间。灯笼还亮着,照着横七竖八的尸体,有人倒在门槛上,有人伏在石阶下,还有人的手伸向门外,指节僵硬弯曲,像是临死前还在向外爬行。夜风穿堂而过,卷起浓重腥气,整座府邸死寂如坟,无人生还。 惊雷声响,大雨倾盆而下。 酒池肉林之中,池面浮满倾倒的玉盏与碾碎的玫瑰,酒气氤氲如雾。几名不胜酒力的宫女横陈池畔,薄纱浸透,贴在身上恍若无物。其中一人失手打翻了君前酒壶,还没来得及跪下,便被侍卫按住后颈拖至池边。水花剧烈翻腾,殿中丝竹未歇,无人在意,片刻后,只余一圈圈涟漪慢慢荡开,血色从池底缓缓漫上来。 漫山遍野的雨水涌来,冲散了金殿上浓郁的血气。 誉满天下的三朝老臣颤巍巍摘下官帽,双手奉于御前。他将奏疏高举过头顶,苍老的声音在金砖上回荡,字字泣血。可却无人应,亦无人上前。他不再叩首,只缓缓起身,整了整早已洗得发白的官袍,朝殿中那根蟠龙金柱踉跄走去。枯瘦的手按在柱身上,回头望了龙椅最后一眼,而后他猛地朝柱子撞去,颅骨碎裂的闷响在殿中回荡,白发散落满地。 电闪雷鸣,成千上万个阎罗浩浩荡荡地走来,如大军压境,将瞿温团团围住。阎王的声音在空寂诡异的旷野上回荡,一遍遍提醒瞿温你杀人如麻、恶贯满盈、注定要下十八层地狱。 鲜血从七窍中缓缓流出、流得满脸满身,他伸手拼命擦拭,却无济于事。 阎罗们此起彼伏的笑声震得瞿温跌倒在地,他在自己与敌人的血泊中翻滚,直滚得满身血污、永远也洗刷不净。 百死莫赎,瞿温捂着耳朵呢喃,我百死莫赎。 我注定要下十八层地狱,爹,娘,孩儿不孝,孩儿永世不得超生了。 —— 暴雨如瀑,整座屋子好似被雨声吞没。 瞿温一声接一声的胡话令萧雪大惊失色。 烛火摇曳,瞿温满脸潮红,嘴唇干裂,萧雪拧了条凉帕子,轻轻覆上他滚烫的额头。他在她掌下微微发抖,在痛苦惊惧中不停地扭动身体。 恶贯满盈、百死莫赎、不得超生、罪孽深重……当这些字眼一个个从瞿温的口中蹦出时,萧雪已足以窥探见他这些年虎口夺食般的艰险处境,萧雪的心口一阵阵抽痛,高烧的瞿温紧紧攥着她的手,她不敢松开,她不能让他孤零零堕入那暗黑的人间炼狱。 “少安。”萧雪轻唤在床边焦急忙碌的少安,“鹿冉冉姑娘回京了吗?” “夫人,您说什么?”本就被瞿温的胡言乱语惊得满头大汗的少安连忙装傻。 “要么你来同我解释,要么你告诉我鹿姑娘在哪儿。你选。” 少安不敢,瞿温回家前千叮咛万嘱咐过,在所有的事情未了结前绝对不可以让萧雪从任何人口中探听到任何一点真相,所以他大脑飞速转动了一瞬,立刻捧着杯凉茶请萧雪喝下:“夫人,小的用项上人头向夫人担保,大人和那鹿姑娘清清白白、无事发生,大人心无杂念、洁身自好,心里眼里从来只有夫人一人,大人……” “少和我扯这些,我不关心。”萧雪打断他。她当然相信瞿温和鹿冉冉之间不会有什么,“告诉我她在哪儿,明儿一早我去找她聊聊。” —— 闹腾了半宿,到后半夜,瞿温的烧终于稍稍退了些,也不再继续说胡话了。 燕子告诉萧雪,自打萧雪在他回来的次日便搬去别屋后,他没有一个晚上自己好好睡觉;加上前夜忙于照顾牧周,昨日又殚精竭虑,拖到今日出宫后便彻底垮了。 萧雪觉得这话可笑:“这样说来,他不在家的这七年便不要睡觉了?离了我就活不成了?” “想来离了你大人也只是勉强过活,活得真是不怎么样。”燕子朝双眼紧闭、面无血色的瞿温努努嘴,“怎么会说出那些胡话呢,听着多吓人啊。” 萧雪的目光一直停留在瞿温脸上,没有片刻移开:“我就怕这些并不是胡话。” “什么?” 萧雪已疲惫不堪,没有力气再和燕子解释了:“你去挑四件礼品,早膳后我们去找鹿姑娘。” 燕子走后,萧雪打着哈欠躺在了瞿温的胸膛上,他的身体依旧滚烫,仿佛冒着热气。 萧雪伸出手,寻找瞿温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平缓有力,将萧雪从再度失去他的恐惧中救出。 隔着他的衣衫,她用手指轻轻勾勒出他心脏的轮廓。 “求求所有魑魅魍魉都放过他,求求你们把他还给我。” 作者有话说: 无 —— 冉冉从没见过萧雪,但她听瞿温提过一万遍。 在瞿温口中,这个女人有世间无二的风华、智慧与美貌,令日月星辰都足以匍匐在她脚下为之倾倒,永远光芒万丈。 可她眼前的女人白净、温柔、憔悴,带着些薄施粉黛的慵懒松弛,单从外表看,她远没有那么美艳,也根本算不得耀眼。 冉冉这才明白,原来是瞿温用无穷无尽的爱给她镀满了金边。 “鹿姑娘是何时抵京的?”萧雪笑着发问,仿佛已与冉冉相识数年。 冉冉不解其意,老实作答:“已回京月余。” “路途遥遥,舟车劳顿,辛苦了。”萧雪故意这样回答,装出对他们的计划已了然于心的模样。 冉冉心中警铃大作,不敢暴露,于是反问:“周夫人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萧雪微笑,继续套她的话:“没什么事,只是昨日听玉坤提起鹿姑娘这些年对他处处照拂,准备了些衣物首饰特来送予姑娘,聊表谢意。” 然而冉冉一点都没有落入圈套,她轻轻勾唇,美得张扬恣意:“周夫人谢错人了,这些年我与瞿大人交集不多,我没机会也没能力照拂他,倒是他偶尔会提点下我。周夫人也不必来找我打听关于他的事,我一来不能说,二来也是真的不知道。” “那么鹿姑娘昔日为何要同他一起离京?” “年轻时人人都会犯傻,周夫人难道就没犯过傻吗?” 萧雪没想到冉冉会是这样滴水不漏的人,依照她七年前对冉冉的了解,她不该有这样的城府和敏锐。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