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也是,能把瞿温都逼进十八层地狱的险境必是吃人不吐骨头,冉冉既能活着回来,必已是早就褪尽青涩天真、全然脱胎换骨了。 “他昨晚发高烧,烧糊涂了,一直在说些譬如不得好死这样的胡话。” 冉冉蹙眉,眼神中有关切闪过,却没有接话。 萧雪无奈地轻笑:“我有些束手无策,也有些失去耐心了,我总指望能有谁会给我透露些线索,也许只要一点,我便可以顺藤摸瓜查个清楚。” 冉冉笑了笑,侧眸看向窗外雨过天晴后的澄澈日光:“是不是有首诗说,初夏多雨,路边的草儿都快被雨摧残了。” 萧雪点头:“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 冉冉拢了拢耳边发丝,自嘲笑道:“是,我总是记不住这些,就是这句话。那么周夫人是喜欢今日这样明朗的大晴天,还是喜欢昨夜的狂风暴雨?” “哪有人会喜欢昨夜的天气。” 冉冉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萧雪:“他只是希望你可以永远活在这样的好天气里,你要为此怪罪他什么呢?” —— 一无所获的萧雪又驱车去了京郊的灵山寺,回来时倒不再是全无收获了。 她把求到的护身符亲手挂在了瞿温床头,他躺在床上虚弱地笑望着她,不知她是从何时开始突然信起了鬼神。 “萧儿,我昨日烧得厉害,一直做恶梦,没有吓到你吧。”瞿温刚醒就听少安说了他昨夜胡言乱语险些露馅的事,故意向萧雪解释。 萧雪挂好了护身符,洗干净手在床边坐下:“我上午去见了鹿姑娘。” 瞿温心虚地嗯了一声:“少安告诉我了。” “我套了她的话,但她什么都没说。” 瞿温闻言终于放下心来,关键时刻冉冉向来都是靠得住的:“我跟她不熟,她就算有心要告诉你,也说不出什么来。” “是吗?这么个大美女千里迢迢地跟着你跋山涉水,你和她不熟吗?” 瞿温含笑摇头,从被子中伸出手拉住萧雪:“我不知道你想如何定义熟与不熟,我只知我和她远没有你和清陌熟。” 萧雪闻言便要甩开瞿温的手,可他攥得太紧,她没能成功:“不想和你说话了,我累了,要回屋休息了。” 瞿温心里想挽留萧雪,可他看着她彻夜未眠的憔悴面容更心疼她的身体,于是立刻松开了手:“快去睡吧,多睡一会儿。” 萧雪走了,瞿温的心里顷刻空落落的。他早感觉到了她这些时日的若即若离,明明上一秒还柔情似水地同他温存,下一秒便会淡淡推开他拒他于千里之外,他的秘密阻隔在他们之间,比千山万水还要难以跨越。 可有时瞿温又觉得惹萧雪心烦的不光是他的秘密,还有他本人,她不太想同他说话,也不再如从前般和他分享生活中琐碎的一点一滴。 他们仿佛只是例行公事、貌合神离地做着一对并不相爱的夫妻。 “可是我爱她呀,那么,她是不是不爱我了?”瞿温仰面望着床头的护身符发呆,几乎是在自怜自艾,“她若不爱我的话,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呢?” “大人,喝药了。”少安探头进来,打断了瞿温的呓语,“夫人怎么不爱你了,她多心疼你呀。这么多年没见了,总要给点时间磨合磨合。” “她心疼我……” “嗯,昨晚夫人吓坏了,一直守着你,目光就没从你身上移开过。” 瞿温推开药碗,忽然痛苦地蹙眉,长长叹息:“她心疼的究竟是今时今日的我,还是七年前的我呢?她想求佛祖护佑的那个人是从前的瞿温,而我只是恰巧寄居在那个瞿温的躯壳里,令她迷惑,令她不忍,骗她用惯性来爱我。” 少安忙把溅出来的药水擦了干净,重新把药递到瞿温嘴边:“大人你在说什么?” 瞿温偏过头,拒绝喝药。他再度用被子蒙住脸,痛苦地在黑暗中呜咽:“她不爱我了……她想瞧见的人从来不是我……” 少安已经被绕晕了,端着药碗不知所措地站在床边。 “少安,替我办件事,立刻就去。” “诶,你说。” “天黑之前,替我找十处京都宅邸,至少五进院落,旁的都还好,只一条,府中必须要有爬满葡萄藤的长廊。你速去找,找齐后把图纸拿给我,我来挑。” 少安坏笑着威胁瞿温:“这么着急的话……你先喝药,不喝完我不去。” 瞿温一把掀开被子,红肿着双眼忿忿看向少安,端起药碗一饮而尽:“很着急!快去!” 少安走后,瞿温翻了个身蜷缩在床角黯然神伤,他要使尽浑身解数重新求得萧雪的爱意与垂怜,他要与她相爱到地老天荒的那一天。 —— 次日晨醒,昌州的消息传来。少安几乎是跑着进来的,脸色白得吓人,在瞿温耳边低语了几句。 瞿温坐在床边,手指攥紧了被角,没有动。过了很久,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少安,声音很轻:“确定吗?” “确定。沈大人和另两位下属在被追捕途中跳崖了,尸骨尚未寻得。其余六人全部被捕。”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院中那棵银杏树上,叶子绿得发亮。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内室走。 走到妆台前,他停住了,镜子里的人穿着一件半旧的寝衣,头发散乱,面容清瘦,眼窝微微陷下去。他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眼泪无声地滑下来,一滴,两滴,顺着脸颊淌进衣领里。他没有擦,只是垂下眼,肩膀微微颤抖。 半个时辰后,秦公公来了,他轻装简从,只带了两个小徒弟,进门便笑得热络:“陛下惦记瞿大人,让咱家来看看”。 瞿温换了身衣裳出来见客,面色已恢复平静,只是眼睛还有些红。秦公公看在眼里,什么也没问,只是转达了陈均的话,让瞿温“好好养病,不要多思多虑”。 瞿温谢了恩,送走秦公公,又不出半个时辰,礼部的人竟来了。 他们捧着一只朱漆托盘,盘上整齐叠放着一套官服。 一品紫袍。领口绣着仙鹤,栩栩如生。 礼部侍郎带着手下亲自来的,说了许多恭贺的话,说瞿大人劳苦功高,陛下隆恩浩荡,满朝文武无不敬服。瞿温一一道谢,面上挂着得体的笑意,礼数周全,滴水不漏。 礼部的人走后,他站在那套紫袍前,伸手轻轻抚过袍上的仙鹤。七年前他离京时,穿的是四品青袍,七年后他回来了,换了一品紫袍。 从青到紫,多少人穷尽一生也走不完这段路。他却在三十三岁便走完了。 可是他站在路的尽头,回首再望,只望见生离死别、尸骨累累、血流成河。 他攥紧了袍袖,指节泛白,眼泪落在仙鹤的羽翼上,洇开一小片暗色。 杜游是被燕子叫来的。进门时瞿温正坐在窗前出神,案上的茶早已凉透,一旁还搁着半碗从早膳起便没动过的粥。 杜游也不客气,拉了把椅子坐下,给他把了脉,沉吟了片刻:“你这脉象,气滞血瘀,肝郁化火。再这样下去,不出三个月,必郁郁成疾。” 瞿温没有接话,只是看着窗外。院子里的银杏树在日光中静默地立着,叶片在风中轻轻摇晃。 杜游也不催他,埋头写起了药方,过了许久,瞿温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杜兄,你说,人这辈子,到底要辜负多少人,才算活过?” 杜游没有回答,他只是站起身,把那碗凉透的粥端起来,放在瞿温手边:“先把粥喝了。不管辜负了多少人,你总得活着,才能不辜负身边最亲近的人。” 瞿温低下头,端起粥碗,才缓缓喝了两口,便被屋外下人们欢天喜地的动静惊扰。 少安走进来,手里捧着一摞拜帖,高高低低,铺满了半个桌案。恭喜的、道贺的、求见的、攀交情的,每一张帖子上字字恭维,句句热络,仿佛在今天之前,他们一直都在等他回来。 瞿温翻了翻那摞比肩高的拜帖,一把推开老远,然后他抬起头,眨着刚哭过的双眼:“从明日上午再开始见客吧。今日我有事。” “什么事?”杜游好奇发问。 瞿温轻轻叹息:“我想带萧雪出趟门,我有东西要送给她。” 杜游垂眸,瞥见瞿温的桌上放着几张宅邸的图纸,最上面那张七进院落,坐北朝南,后花园里有一道长长的葡萄藤长廊,图纸上标注着“春末夏初果实累累,遮天蔽日”。 瞿温用朱笔在图纸上画了个圈。 “你们要搬家?” “不一定。”瞿温拿起图纸递给杜游,请他一起参谋,“那年我走前,萧雪看上了一处宅邸,她非常喜欢宅子里一处长满葡萄藤的长廊,可惜晚了一步,被旁人买走了。她当时和我约好,等我回京后我们再一起去别处买。” 作者有话说: 无 —— “为什么非要急着今日出门呢?”瞿温故意没说要去看宅邸,只一味骗萧雪陪他出去。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