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温没有接话,静静喝茶。 “因为你的运筹帷幄、纵横捭阖,我军伤亡不足十万人。” 瞿温依然不愿接话。 白老先生缓缓走来,把药方倒扣着拍向瞿温胸口:“为什么在你心里,徐靖杀敌就是英雄?你杀敌就是罪孽?” 瞿温深叹一口气,一把抢过药方。 其上只有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你无罪。 “瞿温,我这个人生平最烦管人闲事,但关于你,我实在忍不住要多说两句。” “请赐教。” “为何不朝前看?朝前看,满眼皆是夫妻和美、儿女康健、太傅尊位,为何偏要作茧自缚?” 瞿温眉头紧锁,双眼紧紧盯着药方上的三个大字:“我不知道,我总是想不通。” “别想了。”白老先生就知道自己怎么劝都救不了眼前这个人,如此悲天悯人、心肠柔善之人根本不该有这样的无双智计和国士胆略,都占了反而是天大的负担,“什么都别想了,就想想夫人孩子不好吗?” 他闻言终于点了点头:“我明白,我会调整好心情的。” 他抬眸,温柔忧伤地看着白老先生,眼睛湿漉漉的,定是刚大哭了一场。白老先生想不通,眼前这样一个柔善可欺之人是如何把西波朝堂搅弄得天翻地覆的。 “谢谢白兄,我要回家了。午后还得进宫给殿下们讲课。”他揉了揉酸胀的眼睛,笑着站起身,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今天在佛祖面前发了誓,要重活一场、好好活下去。” 白老先生斜倚在门边微笑目送他离去,晴空万里,天朗气清,他往后的生活一定可以无风无雨。 “瞿温,一切都会好的。” 作者有话说: 温回京以后是真的抑郁了,所以最近又沉重了几章。但只要有萧雪在,所有事情都会好起来的!温康复进行时g —— 炎炎夏日的午后最易困乏,依循旧例,本应当是皇子们午憩的时间,但陈均自己不睡觉也不许儿子们睡,登基以后便铁面无情地把皇子们的午憩取消,所有人都敢怒不敢言。 陈均膝下有六子,唯幼瑜所诞的大皇子陈瀚和二皇子陈邈最得圣心。但兄弟俩性格迥异,瞿温在台上讲《典论》,陈瀚一直侧耳倾听、若有所思,陈邈虽才思敏捷,可哈欠连天、昏昏欲睡。 陈瀚性情沉静,不苟言笑,是故诸位弟妹向来都与爱笑爱闹的陈邈更为亲近,眼见二哥困得东倒西歪,大家便愈发支撑不住了,三皇子举手请求瞿温放他们休息一刻钟。 “巧了,我也想休息休息。”瞿温咧嘴一笑,把手中的《典论》反扣在讲台上,“睡吧,两刻钟后若哪位殿下先醒了麻烦叫醒我。” 瞿温笑着找了张空桌子埋头趴下,陈瀚和陈邈对视一眼,陈邈也轰然倒下,独留陈瀚一个人坐在桌前惊叹这位瞿大人果真是父皇最亲近信赖之人,旁的臣子哪敢这般忤逆父皇定下的新规矩。 陈瀚环顾四周,所有人都睡了,他终于装不下去了,也把头埋进了臂弯之中。 于是很遗憾,两刻钟过去,无人醒来。 叫醒瞿温的人,是幼瑜。 “臣失礼。”瞿温迷迷糊糊地抬眸,看向幼瑜含笑的脸庞,顷刻困意全无,立刻砰一声跪地行礼,“不知皇后娘娘前来,臣罪该万死。” 幼瑜让宫人扶瞿温起身,然后笑着把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嘘声的手势,示意瞿温随她到门外说话。 “虽一别数年,但瞿大人音容笑貌未改半分,可见岁月对瞿大人格外顾惜。” “皇后娘娘过誉。”瞿温连忙为刚才的行径再次道歉,“臣万死,今日大暑节气,天气炎热,臣格外困倦,初次给殿下们授课,不该如此莽撞孟浪,请皇后娘娘恕罪。” “无妨。”幼瑜回眸看了眼书房中昏睡不醒的儿子们,轻笑了两声,“母后和本宫都劝了陛下多回,但陛下非说勤能补拙、笨鸟先飞,偏得让孩子们多上这一个时辰的课,本宫也无计可施。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让他们睡吧。” “皇后娘娘仁爱,若臣过些时日也遭不住了,臣也去请求陛下收回成命。” 幼瑜笑了笑,忽然没有接话,她深深看了瞿温一眼,目光中有隐隐的担忧与提示:“陛下从来是最信得过瞿大人的,但天气太热,总有不少苍蝇蚊子在陛下身边打转。” 瞿温躬身,请幼瑜明示。 “有些风刮到了本宫耳朵里,说有人在陛下面前搬弄口舌,道瞿大人与大将军一文一武、同气连枝,堪为我朝的铜墙铁壁。” 瞿温蹙眉:“这是什么话?” “是啊,这是什么杀人诛心的话?”幼瑜瞧见皇子们陆陆续续地醒了,示意瞿温回去讲课,“瞿大人要好好思虑,别落人口实。” “臣深谢皇后娘娘提点。” “上课吧,本宫可否旁听?” “臣荣幸之至。” 瞿温回到讲台,继续讲起了《典论》,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讲台上的他全无权臣谋士溢出眼角眉梢的精巧算计,而俨然是位温柔敦厚的博学鸿儒。幼瑜看着他,在心中暗自希冀陈瀚和陈邈能从他身上学得万一。 “瞿大人,今日课后没有作业或文章吗?”瞿温说了声散学后,陈瀚困惑地看着他。 “没有。”瞿温温然笑道,“文章一事不是靠作业就能练好的,殿下得闲后可去体察自然万物、民生百态,体悟到其中奥妙当比作业重要得多。” “瞿大人说得对。”陈瀚深以为意,希望以后所有先生都能效仿瞿温,对陈均的“暴政”揭竿而起,“我这就去体察自然万物了。” “殿下慢走。” 陈邈嗷呜一声跟在他哥身后也走了,陈瀚似乎想要甩掉他独处,但陈邈紧追不放。 幼瑜也起身离开,出门前,她和瞿温淡淡对视一眼,瞿温心领神会地颔首低头。 —— 回家的路上,瞿温一直闭着眼细细思忖盘算幼瑜今日之言,这样的欲加之罪纵使陈均心如明镜,也难免会起提防之心。如今看来,他两次拒绝太傅官职倒成了弄巧成拙的良策,至少可保陈均此时此刻不对他起疑。 马车在家门前停下,他一边思索着一边缓步跨进门槛,迎面撞上行色匆匆小跑着出门的萧雪。 “出什么事了?” “碧云姐姐小产了。” 尽管碧云看起来年轻美丽、身体强健,但归根结底她已经三十七岁了,任她曾是冠绝武林独步天下的高手,在这样的年纪中毒小产也足够被带去鬼门关。 她腹中孩子已有五月,凶险非常,她躺在床上,面色惨白、昏迷不醒、流血不止,萧雪进屋瞧见碧云的第一眼便兀地想起八年前的玉含。 只要踏入婚姻,便没有女人逃脱得了这样的命运。 这几日恰逢三大营扩营完毕,清陌一直在京郊检阅新兵和新扩建的军营,并未得空归家。他午后闻得碧云病倒的消息后便匆忙往家里赶,不曾想才跑到半路竟得知孩子没了。 他原以为这就是最差的结局了,可站在房门前才惊觉更凶险的事竟还在后头,太医告诉清陌碧云有血崩的风险。 玉含就是这么走的,是故清陌听不得这两个字,他一瞬僵住,手足无措地看着瞿温,嘴中反复呢喃“这是什么意思”。瞿温瞧见了他眼中的痛楚,忧伤地走向他,扶住他的肩膀:“别怕,太医只是必须要告诉你最坏的结果,会没事的,别怕。” 清陌是很理智的人,他稳住情绪后轻声问瞿温:“那年玉含出事时你也在,和现在是一样的情形吗?” “不一样。”这倒是实话,不是瞿温的刻意安慰,“清陌,同样的悲剧不会发生第二次了。” 清陌只能点头,两人在门前坐下,见清陌坐立难安,瞿温握住了他的手。 —— “人怎么样了?”一个时辰后,消息便经由暗探传入了陈均耳中。 “回陛下,许夫人身体底子好,已经没事了,但孩子没有保住。” 陈均蹙眉,语气颇有些被下属拿无关紧要的小事打搅后的嫌弃:“那有什么好来禀朕的?徐靖也不差这一个孩子。” “陛下,瞿大人出宫后家都没回,一直陪着大将军呢。周夫人也在徐府帮忙。” “哦?” “听下面的人说,瞿大人安慰了大将军许久,俩人还握着手不停说悄悄话。” 陈均厌烦地皱眉,挥手将来人赶走。他不能让瞿温和清陌就这样一文一武把持朝纲,也许他们二人现在是忠心耿耿,但人心易变,谁能算得准以后。 一个有统帅几十万大军战无不胜的神力,另一个凭一己之力搅翻了西波朝堂,他们二人,但凡谁生出那么一丁点的不臣之心,陈国怕就不会再姓陈了。 陈均放下没批完的奏折缓缓起身,秦公公忙上前问他去那儿,他先说随便走走散散心,言罢忽然心生一计,改口道:“朕去看看贵妃。”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