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森森的,便如同半月后的那个黎明,被屠尽满门、无人生还的慕容帅府。 踏进血流成河的帅府时往事历历在目,他在这间华美典雅的府邸步步为营、机关算尽,终成慕容父子的座上佳宾。他戴着邪恶的面具在西波王与慕容父子之间斡旋离间,可摘下那面具,他却分外欣赏敬爱他们父子二人。 他的金靴上沾满血泥,他在后院瞧见了小慕容的尸体。 武功盖世的小慕容被前来围剿的暗卫捅成了血窟窿,身后死死护着他的一双儿女,只可惜西波王的旨意是满门不留活口,一切都是徒劳。 他蹲下身,想要擦掉小慕容脸上斑驳难看的血迹,可是血渍已凝固,永远洗刷不净。 如同他与他的罪孽。 “子爵大人,下官已检视完毕,逆贼满门均已伏法,无人侥幸逃脱。” 见有人来,他冷笑一声,寒凉地扔掉了手帕:“辛苦了,我们回去复命吧。” 他想,等复命完毕,他得想个法子好好安葬小慕容。 “子爵大人,王上旨意,要将慕容逆贼尸体悬于城门口示众。” 他再度牵扯起唇角凉薄笑意,最后一次侧眸看向地上那具伟岸的尸体。 “苏赫,你分明是个才华横溢的好人,听我一句劝,你要行正道,不要总想着献媚于君上。”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把酒言欢时小慕容对他说的话。 多么恳切、善意、温柔的肺腑之言。 他却举起无情的屠刀投桃报李。 该被曝尸街头、受千夫所指的人明明是他,而不该是纵横四海、礼贤下士、战功赫赫的名臣良将。 让我死吧,瞿温从走出慕容帅府的那一刻便这样想。 时至今日,他仍然这样想。 —— 瞿温从噩梦中醒来,冷汗淋漓。 他蹑手蹑脚地下床,轻轻替萧雪掖好被角。 因为多思少眠,他起来时头晕目眩,可刚踱步到房门口,忽觉一黑影从眼前一晃而过、消失不见。 七年的蛰伏令他对危险的嗅觉异常敏锐,他确信家中一直有人在暗中盯着自己。 是谁?是西波人?还是陈均的暗探?抑或政敌的杀手?瞿温想不通,他只是恐惧地退回房中、回到萧雪身边,将正在安睡的她抱在怀里。 他绝不可以让这些危险靠近萧雪和两个孩子,所有的罪孽如果他今生今世都偿还不完,那就转世轮回八辈子十辈子慢慢还,但谁也不能为此牵连他的家人。 萧雪在他的怀中翻了个身,她脸上笑眯眯的,不知是梦到了什么好事。 瞿温温柔地环住她,目光落在了床头萧雪前些日子给他求的护身符上。 他决定去一趟灵山寺,他要祈求佛祖,让他一个人承受今生今世、来生来世全部的罪业与苦痛。 出了东城门再向东南方向行三十里地才可抵达灵山寺,虽然地处远僻,但听说寺庙求平安和姻缘最灵,因此百姓们络绎不绝、香火不断。 瞿温清晨留了张字条便离家,到时也不过早膳时间,寺中清寂,尚没什么人。 他素来谦恭,在外从不拿地位权势说事,但这回求的是比生死还大的要紧事,他思来想去,还是亮明了身份。于是,仅一盏茶的功夫,寺庙中最德高望重的老住持亲来迎接。 瞿温说明来意后老住持面露难色,瞿温以为是不好意思提钱财,忙主动道:“方丈请放心,瞿某愿在功德簿上捐足香火钱。” “瞿大人哪里的话,老衲为难的不是这个。” 瞿温心下一紧,难道他已是罪孽滔天到不配向佛祖进香祷告的地步? “瞿某不明白。” “您的肉身与魂魄,在众佛面前已被护佑多年。您今日所祈之事,与这多年的祐祷相悖,于佛法不合。” “什么?”瞿温没听明白,“什么护佑多年?护佑了什么?相悖在哪里?还请方丈明示。” “阿弥陀佛,请随我来。” —— 佛堂之中,烛火如繁星铺陈,从瞿温脚边一直蔓延到佛龛深处,成千上万朵光焰在静谧中微微摇曳,将整座佛堂映得恍如琉璃世界。四壁垂挂着萧雪亲手抄录的经书,纸页在烛光中泛着柔和的微黄,墨痕深浅不一,有的力透纸背,有的笔迹发颤,有的纸张已卷边泛黄。 风从门缝钻进来,满墙经书轻轻晃动,如梵唱中翻飞的经幡。 佛堂正中央,一盏巨大的莲花灯静静绽放,千瓣莲叶层层展开,每一瓣上都刻着一句古老的祈福,烛光从花瓣间隙漏出,在地面上投下细碎光斑。莲心深处,一盏长明灯幽幽燃着,灯旁供奉着瞿温的生辰八字,压在下面的是他们的婚书。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 瞿温跪倒在莲花灯前,泣不成声。千瓣莲叶在他头顶无声绽放,每一瓣上都刻着她一笔一划的祈福,字字句句,将他层层包裹。他忽然明白,这七年里他在西波的每一次化险为夷,每一次绝处逢生,未必是因为他算无遗策。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把漫长的担忧、思念和祈盼悉数燃进永不熄灭的长明灯里,佛祖感知到她强大无畏的爱意,不忍她的愿望落空,故而对他网开一面、多加呵护庇佑。 他的额头抵在冰冷的石砖上,泪水漫过那些墨痕深浅不一的字迹,漫过她力透纸背的虔诚,漫过他们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誓言。原来这些年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阴曹地府里,他从不曾独自穿过那片暗夜。 “阿弥陀佛,周夫人心如磐石,我佛慈悲,心诚则灵。” 瞿温抬眸,泪眼朦胧间,透过满室烛火,他瞧见了她的笑颜。 她穿着大红嫁衣坐在摇曳的烛光里,凤冠垂下的流苏轻轻晃动。她抬眸望向他,眼底盈满笑意,那么明亮,那么快乐,仿佛这一生所有美好的事都凝聚在那一刻。 他在拥吻的间隙偷看她,她虽闭着眼,眼角却在喜悦地颤动,他记得他说我们可以永远永远在一起了,萧雪面上笑意更盛,她说希望我们可以长命百岁。 可他犹嫌不足,百岁怎么够,非得要千秋万载、生生世世才好。 他怎么可以动那求死的念头呢?他要如何回到永初元年十一月初十的夜晚,对他怀中的姑娘说对不起我只能陪你走一小段人生路了,他要如何面对她的惊惶、气恼和悲伤,他要如何承受她的心碎与泪水。 “然我罪孽深重,必得自食恶果,我要如何与你魂梦相依?”他在佛前痛哭流涕。 佛祖笑而不语。 “瞿大人,心诚则灵,心诚则灵。” 老住持的声音在佛堂回响,佛祖依然笑而不语。 “我诚心赎罪,诚心洗心革面,我想要好好活下去。” “你若心诚,佛会渡你。” —— 瞿温不请自来,径直踏入白老先生隐居的道观。 他双目通红,不等白老先生开口便直抒胸臆:“我要治病。” 白老先生笑了笑,徐徐点茶,将泛着茶沫的清香茶水放在瞿温面前后才缓缓开口:“你的心病我治不了。” “我要治。” “那你说说看?” “我不能死,我要活到一百岁。” 白老先生轻笑出声,继续给自己点茶,瞿温心急如焚,气他的慢条斯理,急急打断他:“我没开玩笑,我要活到一百岁。” “好,好。”白老先生对瞿温颇有几分如父如兄的宠溺,“那就先从你的失眠之症治起。” “好,你快给我治。”瞿温急急站起身,找来纸笔塞到白老先生面前,“你写方子。” 白老先生神秘地勾唇起身,背着瞿温写好了药方,却不给他看:“我问你几个问题。” “你说。” “你为何失眠?” “噩梦连连。” “为何噩梦?” “我这样满手鲜血的人不配做美梦。” “你知道煌石城一战我军将士伤亡如何?” “伤亡近五万人。” “伊兰城呢?” “近两万五千人。” “为什么这么少?” “我巧舌如簧诓骗了慕容父子。” “这么说也算你对。那么收复昌州呢?” “西波内讧,忠良殒命,西波守军战到最后竟贪生怕死弃城逃跑,故而我军伤亡不足两万人。” “拜谁所赐?” “当然是拜清陌所赐。” “我说西波内讧忠良殒命拜谁所赐?” “我。” “好,最后是凉州城。” “慕容元帅全族惨死、门生旧部杀头、流放、隐退,西波已无将可用,凉州城不攻自破。” 白老先生推开窗,深深呼吸了一口山中夜雨后清新凉爽的空气。 “我们按煌石城一役伤亡五万人算,收复边境四城我军原会折损二十万大军。”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