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雾灵山那天早上,天灰蒙蒙的,飘起了细碎的雨丝,把积雪冲刷出斑驳的痕迹。 白祈安趴在副驾驶靠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望着后视镜里渐渐缩小的檐角和松林。 眼角还带着未消的红晕,嘴唇被吮得有些微微红肿,整个人透着股被疼透了之后的慵懒。 司徒珩伸出一只手,捏了捏他软乎乎的后颈:"舍不得?下次再带你来。" 白祈安转回头,把自己那只手塞进他的掌心里,十指扣紧,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轻声低呢:"只要和哥哥在一起,去哪里都好。" 司徒珩一字不落地听清了,心尖那处最软的地方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收紧了手指。 拿捏他,只需要一个白祈安就够了。 车子驶入京城的时候,街巷挂满了红灯笼,年味还浓着。 白祈安坐直身子,望着窗外那些热闹的街景,低头扯了扯自己身上的新大衣,小声问:"哥哥,安安这样可以吗?" 他从小没怎么参与过这种走动,因为特殊,大家习惯性地把他留在家里。 那些被落下的记忆还是留了阴影,藏在声音里,被他努力压住了,但司徒珩听出来了。 他把车停在宋家那座四合院门前,解开安全带,侧过身捧起白祈安的脸,指腹擦过他紧绷的嘴角。 "安安,你要相信,你永远是可以的。有哥哥在,谁也不能让你受委屈。” 他的宝宝不需要畏惧任何人,他的底气足够他在京城横着走。 白祈安眼里的不安慢慢退下去,弯起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 管家已经等在朱漆大门前了,见他们过来,躬身道了一声新年好,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白祈安挺直了背,落落大方地回了一句"新年好",声音清亮。 司徒珩走在旁边,冷峻的侧脸柔和了几分。 院子扫得干干净净,红灯笼挂在廊下,几株古槐上系着喜庆的中国结,雪被扫到两边的花坛里堆成小堆,被日光照得发白。 "安安!" 还没进正厅,一个清亮的声音就从游廊那边传过来。 白祈安循声望去,眼睛一亮。 秦知意穿着一身红色连衣裙,妆容精致,正朝他招手。 白祈安松开司徒珩的手,欢快地朝那抹红色的身影跑过去:"知意姐姐新年快乐!" 秦知意被这一声喊得心花怒放,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哎,真乖!几天不见,小安安更帅了。" 白祈安弯起眼睛笑:"姐姐你怎么在这?" "爷爷来拜年,我也跟着来了。" 秦知意笑眯眯地摸了摸他的头发,目光在他红扑扑的小脸、微肿的嘴唇和脖颈上若隐若现的痕迹上扫了一圈,心里啧了一声。 司徒珩是真没客气。 白祈安被她这么一看,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什么,低头看了眼自己空荡荡的手心,回头。 司徒珩正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脸色发沉,没什么表情,深邃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他们牵着的手,醋了。 忍不住的醋劲横生。 "啧,小气。" 秦知意翻了个白眼,侧身挡了挡司徒珩的视线,牵着白祈安就往里走:“快进去吧,宋老和爷爷在屋里等半天了,念叨着你们怎么还不来。” 白祈安被她拉着迈开步子,一步三回头地朝司徒珩招手:“哥哥快来。” 小朋友眉梢眼角挂着的笑意落在司徒珩眼里,那点被晾在原地的沉郁便散了。 好吧,至少小朋友很开心。 正厅里地暖烧得足,两位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老人正坐在黄花梨木椅上对弈。 左边那位面容威严、眼神锐利的便是宋远山宋老;右边那位面色红润、笑呵呵的则是秦老。 “宋爷爷,爷爷,安安来了。” 秦知意牵着白祈安走上前,微微躬身。 白祈安也跟着乖乖弯腰:“宋爷爷新年快乐,秦爷爷新年快乐。” 两位老人同时停下了手中的棋子。 宋老抬起头,那双在商海政界沉浮了大半辈子的精明眼眸,在看向白祈安时温和下来:“过来,让我瞧瞧。” 这阵子他没少听老友说起这孩子,无论是态度还是天赋都比想象中更让人意外。 他放下茶杯,语气放得很轻:“听说你三月份要参加比赛了?” 白祈安点了一下头,眼神直直的:“嗯嗯,安安想要更厉害。” 宋老看着他,没有追问,点了点头:“那就好好准备,有什么需要的,跟宋爷爷说。” 这话落得很轻。 秦老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秦知意差点被一口茶呛住。 宋老早已退居幕后多年,从不轻易过问后辈的事,这句话的分量比任何引荐都重。 她看向白祈安,小朋友完全没有意识到那句话的份量。 白祈安觉得宋老和蔼,喜欢他,他也喜欢宋老,于是笑着点了点头:“好!安安记住了!” 窗外的阳光从格子窗里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清亮的眼睫和上扬的嘴角照得干干净净,像冬天里破冰而出的一股水流,清澈、明亮。 司徒珩提着礼品进门的时候,屋里已经笑声不断了。 他站在门口,先看了眼厅里的情形,才迈步进来,把东西放在桌边。 没有人注意到他。 宋老正侧着头跟白祈安说话,秦老端着茶杯边听边笑,秦知意坐在白祈安旁边,偶尔插一句嘴,又被他逗得笑出声来。 司徒珩站了将近两分钟,才被秦老抬头看见:“来了。来喝杯茶。” 然后他又偏过头去听白祈安说话了。 从前万众瞩目的焦点成了自家小朋友的陪衬。 这种感觉真不赖。 司徒珩走到白祈安旁边的空位坐下,端起小朋友的茶杯喝了一口,杯沿遮住了他嘴角上扬的弧度。 桌下的手伸过去,在椅子靠背的掩护下,准确握住了白祈安垂在身侧的手。 白祈安正侧着头跟秦老说话,被握住的时候,心里瞬间发甜,指节轻轻蜷起,反扣住男人修长的手指。 对面的秦知意,目光从白祈安脸上缓缓移到桌下相握的手上,挑了挑眉,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她低头喝了口茶,掩住了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 这种爱意,像檐角的冰凌,看着冷,却在午后的光里折出细碎的光影。 不声张,却藏不住,不炽热,却足够长久。 指尖墨 年后的京城,在几场春雪的消融中,迅速恢复了它原本冷冰冰且高速运转的钢铁骨架。 大年初七一过,司徒集团总部大楼的灯光便彻夜通明。 开年的董事会、积压的海外项目、以及几桩涉及家族旁支的股权收尾,将司徒珩的时间切割得支离破碎。 而白祈安,也迎来了他人生中第一个“分秒必争”的春天。 “手腕沉下去,指尖要虚,力道要从肩膀透到笔尖。” 秦老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端着紫砂壶,声音虽温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严苛。 白祈安站在宽大的红木画案前,袖口挽得高高的,露出一截冷白纤细的手腕。 他已经保持这个悬肘的姿势画了两个小时,手腕酸胀得微微发抖,细密的汗珠从额角渗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宣纸边缘,洇开一小片湿痕。 “歇会儿吧,安安。” 坐在一旁翻看画册的秦知意有些心疼,合上书站起身,“爷爷,您这也太狠了,安安就算要考试,您也不能如此严苛。” 秦老斜了孙女一眼,哼道:“安安天赋极高,但他起步晚,想要获得好成绩,必须加倍学习努力。” 话虽如此,他看向少年的目光柔和了几分,“安安,累不累?” 白祈安深吸一口气,将毛笔稳稳搁在青玉笔架上。 他揉了揉酸胀的手腕,抬头冲秦老露出一抹笑,嗓音脆生生的:“不累,秦爷爷,我想再画一张。” 他的桃花眼里没有半分退缩,反而亮得惊人,像是被什么信念点燃的星火,灼灼地烧着。 白祈安心里揣着一个不能说出口的目标。 他想拿奖,把第一块奖牌送给哥哥。 这是他在某部电视剧里看到的桥段,很浪漫,很美好。 第一块奖牌的意义,总归是不同的。 想把这份不同美好送给最爱的哥哥。 这份近乎执拗的念想,支撑着他每天从晨光熹微坐到暮色四合,一笔一划地磨着自己的筋骨。 每天中午,他只有半个小时的休息时间。 白祈安坐在回廊的石阶上,一边小口地喝着秦知意塞给他的热牛奶,一边摸出手机。 微信界面上,最上面的置顶聊天框里,最新的一条消息是司徒珩在两个小时前发来的:【乖乖吃饭,晚上去接你。】 白祈安抿嘴笑了笑,指尖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击,顺便拍了一张自己沾了墨汁的指尖发过去:【吃啦,手好酸哦,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