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屏幕上不知接收的是哪里的信号,早换了一群印度人在热舞,莫名其妙。 待舞蹈告一段落,姚眷抖擞起一身的硬刺,冷着嗓子说:“没必要,我早就不跟你了。” 可这话语焉不详,没有明确指出是针对徐来之顾虑他个人安危的行为,还是针对徐来之有履行初见时承诺的意图。他只是朦胧地划清界限,所以没对徐来之起到什么作用。 飞机在中途又暂歇补给一次,姚眷不被允许下去,徐来之也不告诉他要去哪。 但隔着窗户可以看到植被的变化,姚眷判断出自己正在不断南下。 其中一次停顿是在凌晨,姚眷被梦魇住,睁开眼的时候发现徐来之居然正在人模狗样地看文件。 机舱里昏昏点着夜灯,徐来之一转脸看见床上坐起个人,直勾勾盯着自己,也吓了一跳。 “怎么醒了。” 他合上电脑,把机舱灯光又调暗了些,皱眉走过去,手自然而然贴在姚眷后颈捏了两把,却发现这人正往外冒冷汗。 “我们现在要到哪去?” 姚眷又问了一次。 他眼睛睁得很大,但目光涣散。他又梦到悬崖上的西红柿,鲜红色很饱满的一个,被撕开咬烂,汁水四溅。崩到他眼睛里,烫得他什么都看不见,然后就在一片昏黑中挣扎着醒来。 这次徐来之肯说了,他坐下来虚虚环抱着姚眷:“印尼的大巽他群岛。我和朋友在那边买了座私人岛,靠近苏门答腊。” “松津快入冬了,风硬,天气又差,带你来过夏天。”停了停,徐来之又补充,“我记得你喜欢夏天。” 姚眷是有这个印象。 他被徐来之包养的 33 夕阳下,狐尾椰滚圆的叶子在窗外摇晃。旅人蕉立在矮树丛里,枝干扇骨似的排开,一切都跟八年级地理教科书上的图片无异。 飞机轰鸣声渐弱,离开机舱之前,姚眷换上了徐来之新准备好的衣服。 白背心配灰色抽绳短裤,正是当年他在抚青遇见徐来之时的装扮。 时过境迁,姚眷瞧这身衣服心里有点膈应,可又有点酸唧唧的难受。 接机的管家顶着一张典型的东南亚面孔,操着满口扁扁的普通话说欢迎徐先生,欢迎贵宾来到热布司岛。 徐来之倒是有度假的样子,披着件花衬衫大摇大摆走过来,往自己鼻梁上卡了一副花里胡哨的墨镜,张开手推了推。镜片上不知是什么工艺,镀满了英文字母跟十字碎花,像漫画里刚被人揍了两个电炮的特效,正在那眼冒金星。 暴发户一般都没什么品味,姚眷想,徐来之以前就俗,现在更俗入膏肓。 徐来之上下打量姚眷一通,咂咂嘴:“差不多,但总觉着还是差点什么。” 他果然是故意准备的这套衣服。 姚眷心想差的什么,差的东西多了去了。穿得再像当年又能怎么样,永远差十九岁的真心,差二十岁的实意,差往后这些年被岁月磨平了的孤勇感情。 “贵宾,请上车。” 姚眷再一次听见这个词,微皱了皱眉:“这不是你出钱买的岛么,为什么要喊你贵宾?” 在徐来之自己的地盘上胡闹,和到别人家里胡闹,总归是有区别的。 徐来之把墨镜推到头顶上,前额闲闲垂落几缕头发:“我跟人合买的,意思是我出钱买,他出人住。” 姚眷很佩服他不论什么话都能面不改色往出说这一点,包括但不限于说自己是个有钱没地方花的大脑袋傻逼。 管家邀他们上了辆牧马人,这不是什么贵价车,与包机买岛的土豪做派并不相符。可车子开出去不到一公里,姚眷就知道为什么要弄这台大吉普来接机了。 岛上多是石子铺就的小路,有些甚至就是车辙把草丛压秃了形成的天然道路。姚眷紧抓着车门把手,满脸写着什么破道。 徐来之看他表情好笑,跟管家要了鼻通怼到姚眷鼻子底下。 姚眷又忍了一阵,车子总算是行驶到了水泥路面上。他抬头看,发行视野前方远远地出现了一群建筑,典型的东南亚样式屋顶,檐角尖翘且四面漏风。楼群周围有白色高墙,小路尽头正是两扇巨大铁门,想来这就是他们目的地所在的庄园了。 驱车驶入其中,路过了一片大坑套小坑的连环水池,池面上竟然细细冒着白雾。 徐来之凑过去解释:“这岛南面有座火山,温泉流过来,聂安就在这修了座园子。” 管家听懂了,咧开嘴附和道:“这水很热,可以煮蛋,用马来语讲是terreb,这小岛才叫热布司。” 姚眷没心思研究什么热不热死的,一心只放在“聂安”这个名字上。 这名字通常与西岭药业捆绑在一起。 西岭,西南地区的大药商,做中成药起家,对苗药、藏药都很有研究。 姚眷记着小时候央视黄金档常有他们的药品广告,声势浩大,妇孺皆知。聂安作为掌权人相当有远见,打响招牌后广纳贤才,大力发展工程技术,踏踏实实做产品。姚眷有印象,元吉生科从742厂分离出来的时候,西岭是给过它注资的。 如果是聂安的话,倒能理解为何徐来之要跟他如此“合买”一座岛。毕竟戴了表在身上,钱财资产统统变成身外之物,许多东西不用写名,叫它一声它也会答应。 看来徐来之这些年发展得很快,几年前还受人恩惠,现在竟然已经能与聂安这样的人物比肩。 “安总不在?”徐来之问管家。 “今日有阿赞来做法事,他晚点到,”管家将二人引到餐厅里,“他请你们先用晚饭。” 徐来之对这里一切显得熟门熟路,很自然地落座。 热布司温泉煮出来的蛋有股硫磺味,米饭被蛋黄浸得黏糊糊,姚眷吃不习惯。他也同样吃不惯娘惹菜,皱眉对着桌上红咖喱绿咖喱看了半天,分辨不出糊糊下头到底是荤是素,只好冲着面前的一盘青木瓜丝猛下筷子。 “你以前不挑食。”徐来之慢条斯理拆烤春鸡的大腿,若有所思地抬头看过来,“什么时候发展出这毛病的?” “跟你有什么关系。” 姚眷不喜欢这一切,他觉得莫名其妙。莫名其妙地被徐来之掳回家里,莫名其妙地被送上飞机,莫名其妙地来到陌生岛上吃咖喱。 “我什么时候能回去?”他问。 “回去干什么?”徐来之两手油乎乎的,女佣很有眼色地送上湿手巾。 姚眷忽然发现自己要替母亲复仇这件事,竟然在徐来之坚持不懈地搅局中逐渐被异化掉了。 这人把想法掰开了揉碎了绑着他往里灌,最可气的是说得竟然很有道理,姚眷想要反驳都挑不出理来,倒显得他像个胡搅蛮缠的孩子。 意识到这一点的姚眷霎时间有点崩溃,一种十九岁时被徐来之肆意摆布的无力感吞没了他。 他开合了几次嘴巴,发现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徐来之耐心等了好一会儿,却看到对面的人低下头开始发抖。他没想那么多,只以为是姚眷身体又不舒服,于是走过去把人揽在怀里问怎么回事。 “昨天没睡好吧,”徐来之想起姚眷从噩梦中醒过来的时候,那脸色很不对头,又问,“你挑食、做噩梦,是不是都因——” 姚眷猛站起来的动作打断他。 “我出去走走,”姚眷终于无法忍受再跟徐来之处在同一空间里了,“就我自己,你别跟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