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文远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位镇国公府二公子确实不像普通武将。 他不懂那些复杂手段,但有一种很敏锐的直觉——知道什么时候该出剑,什么时候不该。 “不过……”张文远想起一件事,“我这里有个人。” 萧驰看向他:“谁?” “我的随从。”张文远朝门外招手。 一个年轻人走进来——二十岁左右,穿普通青衫,眉眼清秀,眼神很稳。 “这是陆川。”张文远介绍,“太傅府出来的孩子,跟我几年了。不是大人物,也算不上谋士,只是平日帮我整理文书,也懂一些账面上的东西。” 陆川朝萧驰行礼:“见过萧公子。” 萧驰看他一眼:“你有什么用?” 陆川愣了一下。 张文远忍不住咳了一声——这位萧公子说话,确实直接。 陆川倒没生气,认真回答:“我能帮大人看账,也能帮您记人。” 萧驰挑眉:“记人?” “是。”陆川道,“一个地方的问题,很多时候不在账上,而在人身上。” 萧驰看他片刻,忽然笑了:“行,留下。” 陆川低头:“是。” 这两日,萧驰带陆川又见了几个人——粮仓管事、往年负责收税的里正、几个经常往来县衙的商户。 没人直接接触过那本账,但每个人反应都被陆川记下:谁说话时避开了什么,谁提到某个名字时停顿一下,谁明明说不认识却知道得太多。 这些细节,一点点被整理起来。 耽误事 坐在上首的刘文升端着酒杯,脸上笑意未减,眼底却沉了几分。 他放下酒杯,笑呵呵开口:“萧公子快人快语,是下官平日教导无方,手下人说话没分寸,让公子见笑了。” 他举杯朝萧驰示意:“来,下官再敬公子一杯。清安县的事,慢慢查,不急。” 萧驰看着他,也举杯:“刘大人说的是,不急。” 酒杯相碰,清脆一声。 萧驰仰头饮尽,余光扫过刘文升的脸——那张和气面容下藏着的东西,比账本还深。 酒宴持续到深夜。 歌舞停了,陪席的人已有醉意,有人靠椅背说话,有人脸上带笑。 刘文升仍坐主位,手中酒杯未曾放下。 目光却在萧驰身上停了一瞬——这人喝了整晚,竟连坐姿都没变过。 只有萧驰依旧清醒,甚至比刚来时还清醒。 周德海看着他,终于有些坐不住。 他下意识朝上首看一眼——刘文升端着酒杯,几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 得了授意,周德海才挥手,几名歌姬缓步入内——衣着轻柔,容貌秀丽。 一时间香风浮动。 其中一个年轻女子走到萧驰身旁,几乎要贴上他手臂:“萧公子,奴家敬您一杯。” 萧驰脊背本能绷紧。 他不喜欢陌生人触碰。 边关那些年,能在近身范围内站着的,除了同生共死的袍泽,就只有敌人。 后者他会在对方靠近前一刀割断喉咙。 前者——他信任的人就那几个。 可此刻,他脑子里莫名闪过另一个画面——东市青石板上,他推着轮椅上那个人时,离他不到一臂距离,没觉得不自在,没觉得要躲,甚至…… 甚至是他自己凑上去的。 萧驰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他往旁边挪了挪:“不用。” 女子愣住:“为何?” 萧驰回答得很自然:“耽误事。” 整个花厅安静了一瞬。 张文远差点没忍住笑。 那女子脸上的笑也僵了一下——她见过许多男人,有人装正经,有人嘴上拒绝眼睛却不老实,唯独眼前这个,是真的觉得麻烦。 上首的刘文升放下酒杯,指尖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没有恼怒,也没有失望,只是眼底那点笑意沉了下去,像一盏灯被吹灭了烛芯。 萧驰拿起酒杯:“我来清安县不是玩的。有时间再说。”他说完又觉得不对,补了一句:“不过……我确实没兴趣。” 张文远低头,忍笑忍得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又过了一会儿,桌上的人开始撑不住了。 刘文升忽然起身,朝萧驰拱手:“萧公子,下官身子尚未痊愈,不能再陪,先失陪片刻。”他笑了笑,语气温和得体,“周大人替我多敬公子几杯。” 周德海连忙应是。 刘文升转身进内堂,脚步从容,看不出一丝病容。